第14章 新生(下)汉三年秋(2/2)
里头再传出动静时,便不再是哭,而是女人们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稳婆在交代,热水在换,桂婶她们在里头照应。小棠替阿七掖好垫褥,小青红著眼圈抱著换下来的湿帛又跑出去,跑到门边还不忘把脚步再放轻一点。张氏守在热水和火盆那头,眼睛一直盯著火色和盆里冒出来的白气。李氏在旁边帮著换布、递帕,手脚一点没乱。
梓怡像是偷偷哭过一回,又强压住了,正替阿七把鬢边乱发一点点往后理。晨儿站在最靠里的地方,一手端著新换的热巾,一手却不知为何有些发抖。徐氏则在这时候显得最稳,声音极低,却一件件都说得清楚:
“先看孩子。”
“再看阿七。”
“火別灭,水別断。”
“门口不许再添人。”
一群女人,在一口新命落地的时候,自然而然围成了一道墙。
男人直到这时,才被叫进去。
姜稷进门前,手在门框外停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前头那些事——杀人、谋路、看局、接豪右、养桥馆——竟都没有此刻这一只手抬起来沉。
门一推开,屋里的热气、药气、血气和女人身上的汗气便一併扑上来。
那气並不好闻。
阿七躺在那里,脸白得厉害,鬢髮都湿透了。可偏偏在看见他的那一瞬,眼里先亮了。她没力气说整话,只动了动嘴唇,像是想叫他,又像只是想笑。
而孩子就在她身边。
那么小。
小得像一点刚从夜里捞出来的热。
脸还皱著,红得厉害,眼也没真睁开。
可他在动。
姜稷站在那里,看了许久,竟一句话都没先说出来。
徐氏看了他一眼,难得没笑他,只极轻地把孩子往他这边推了一寸:
“主君,看看。”
就这一句,像把整夜终於真正推到了他眼前。
他这才伸手。
那手平日里能按刀、能握韁、能压住一眾人心,到了这一刻,却轻得像怕一重点,这一小团命便会碎。
他把孩子抱起来时,屋里竟又静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许久,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
“像她。”
阿七一听,眼睛便湿了。
他说孩子像自己。
屋里那股最紧的气,到这时才终於真松下来一点。
语儿走去门边,把灯再拨低了些。
小棠替阿七掖好被角。
张氏在火盆边听见这句,也低低出了口气。
梓怡低头抹了把眼,转脸又嫌自己没出息。
李氏本来正低头拧帕子,这时手也停了一瞬,隨后才又继续。
晨儿还站著,盯著孩子看了半天,忽然也跟著弯了弯嘴角。
而姜稷只是低著头,看那张还没长开的脸,看了很久,才说:
“叫姜鎏。”
屋里先是一静。
隨后每个人都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阿七听见名字时,手都轻轻抖了一下。她小声念了一遍:
“姜……鎏……”
念完自己先笑了。
笑著笑著,眼泪又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