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居安思稳·心定如溪(2/2)
张晓峰站了几息。
脚往前迈了一步。
又收回来。
他转身。
沿著田埂往山脚走。
没回头。
四个月了。
从他在这具身体里醒来,已经四个月了。
从那个闷热的夏夜,浑身是伤,饿得啃粗粮饼子都觉得是人间至味——
到如今有木屋,有粮肉,有足够过冬的棉被毛毯。
从偷大队长家的鸡充飢,被张书林堵在柴房里打——
到如今背著竹弩步枪,领著猎犬,在林子里堂堂正正討生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茧子厚了一层,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层薄树皮。
虎口是新磨的——拉弩弦磨的。
指节上有几道新添的血口子,结了暗红的痂,边缘翘起细小的皮。
那是前几日剥竹鼠皮时滑了刀。
这双手。
四个月前还握著诈骗贩子的破ak,在缅北雨林里踉蹌逃亡。
他闭上眼。
毒辣的日头。
腐烂的落叶。
蚂蟥钻进皮肉里,吸饱了血,身子鼓成一颗黑豆子。一巴掌拍下去,自己的血混著別人的血,糊满掌心。
饿。渴。困。怕。
还有那种最熬人的——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
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怎么就倒霉成了这样。
他睁开眼。
眼前是1975年的巴渝深山。
风是凉的,从山口灌进来,带著松脂和腐叶的气息。
远处,一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两声,又歇了。
那些事。
那个年代。
那条路。
好像很远很远了。
又好像很近。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山上走。
木屋到了。
坝子上的落叶又积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脆得像薄冰。
灶屋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线暗沉。
还是他早上走时的样子。
他推门进去。
屋里老样子。
锅扣在灶台边,米缸盖著木盖,墙上掛著竹弩。
梁下的燻肉少了几块,露出空荡荡的麻绳。绳头打著细小的结,那是他掛肉时亲手系的。
他坐下来。
墨墨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起眼。
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嚕声,像架小马达。
他看著墨墨。
窗外,山风拂过竹林。
叶子沙沙地响,像无数把细密的扫帚,一下一下扫著天边的云。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想补偿原身那个家,不是因为责任。
是因为不忍。
他见过太多无助、无力、绝望。
在缅北雨林里,那些被骗来却逃不出去的人。眼神从恐惧到麻木,最后变成死灰。
他看著他们,知道自己也正在变成那样。
后来他逃出来了。
但那些人呢?
他不知道。
而原身这一家。
为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赔钱、赔罪、赔脸面,赔到全村人戳脊梁骨。
最后实在赔不起,才把他赶出家门。
不是不爱。
是爱不动了。
他想起原身记忆里的几个片段。
碎片一样,零零散散浮上来:
七岁那年发高烧,烧得浑身滚烫,牙关紧咬。
爷爷、大伯、三叔,三个人大半夜轮流背著他,走二十里山路去公社卫生院。
三叔的鞋底磨穿了,赤著脚走回来。
血印子印在青石板上一路蜿蜒,像落了一路的红花。
十岁那年偷了大队的黄瓜。
生產队长找上门,他爸当著人面打了他一顿。竹条抽在背上,抽出一道道红棱。
夜里他妈偷偷给他煮鸡蛋。
鸡蛋烫手,塞进他掌心时还冒著热气。
十三岁……
没有十三岁了。
十三岁往后,原身开始无差別地偷鸡摸狗。
家里替他赔钱、挨骂、低头。
一年又一年。
把那些积攒了十几年的情分,一点一点磨光。
直到最后。
磨得一点不剩。
张晓峰轻轻吐了口气。
他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由近及远,由深绿褪成淡蓝。
最后和天际融成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他想起前几天王爱国来收山货,临走时隨口说了一句:
“你那爹,我刚路过你们村时遇见了。看起又老了好多,背都驼了。”
他当时没接话。
现在想想,他心里已经没有太多波澜了。
不是冷漠。
是明白了——
那是原身欠的债。
不是他的。
原身被赶出家门,饿得偷大队长家的鸡,被张书林堵在院里打。
那一下一下,打在原身身上。
也打在这具身体里。
打死了。
现在的张晓峰,是另一个人。
他有同情,有不忍,有余力时帮一把的善意。
但仅此而已。
他不欠那家人什么。
那些冷脸,那些白眼,那些避之不及的目光——
他受了四个月。
也该够了。
往后。
各过各的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