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將臣(2/2)
几颗硕大明亮的星悬在高处,宛如天庭巡夜人提灯而行。
海面翻涌,星空倒映其中,隨波起伏,明灭不定,像一场不肯停歇的默剧。
一具裹著层层旧布的躯体,静悬於混沌未开的虚空里,不知飘荡了几万年、几亿年——那时连“时间”都尚未成形。
天地初判,唯余將臣独存。他不懂何为孤寂,只觉四下无声,心內亦无波澜。
岁月於他如无物,既无须劳作,也无事可做。
他便日復一日地沉睡,夜復一夜地长眠,连自己都数不清究竟闔眼了多少回。
虫豸渐渐在他身上安家,蚁群爬过绷带缝隙,蝶蛾停驻在裸露的肩头,他始终不动不醒。
某日,一种奇异的震动忽然刺入双耳,直抵脑海深处。
“愿苍天垂怜,女媧至诚祷告。”
如今世人唤它“声音”,彼时將臣却管这颤动叫“震撼”。
他循著那震撼游去,终於撞见此生所见的第一个女人——女媧。
她立在那里,肤若新雪,发似墨渊,眉如远山初黛,微微上扬,清冷中透出不可攀折的贵气。
一袭金光流转的绢裙,密密绣著珠粒与金线;腰间束著翡翠嵌翠玉的腰带;足下锦履,金缕盘绕五色牡丹,华彩灼灼,不可逼视。
最令將臣魂牵梦縈的,是她眼底那一片悲悯——不染尘垢,不藏机锋,只盛著对万物最本真的温柔与哀怜。
那时他尚不解她在做什么。后来才知,她正仰首叩问苍穹,恳求赐予造人之权;而天意早已默许。
浩渺天地,万千气象,能真正映入將臣眼中的,唯女媧一人而已。
女媧察觉身后总跟著一个沉默的身影,终於转身相询:“你为何一直隨我?”
將臣答不出。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脚步总追著她的方向。
心底忽浮起一个荒唐念头:莫非自初见那一瞬起,他就再不愿挪开半步?
那时的他,向来听凭本能行事,从不追问缘由。
见他不语,女媧走近细看。將臣猝不及防,竟连连退后,身形微晃。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突突直跳,又热又沉,像被火燎过,又似被水浸透——他分不清那是惧是怯,抑或別的什么。
女媧凝望眼前这个茫然无措的生灵良久,终未得解,只轻轻开口:
“我想,你我皆承天命而来。”
“或许將来你会懂自己为何在此。从今往后,你就叫『將臣』吧。”
他喜欢这个名字。“將”是统兵之帅,“臣”是守节之仆——帅与仆,皆以一生奉一人,至死不贰。
他恍然顿悟,默默跟上女媧的脚步。多年后才彻然明白:那一刻,她赐名,亦是允他留下。
也许,只因她也寂寞。
“神也会寂寞?”
“不是只有人才会寂寞吗?神怎会?”將臣喃喃自语,又自问自答。
况天佑静静听著,未插一言。
將臣忽然侧过脸,望向身旁的况天佑:“你说,到底为什么?”
况天佑沉吟片刻,声音低而稳:
“或许寂寞本不存在——直到另一个人走进你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