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计量封帐,津门辉哥(1/2)
2017年5月14日,周日。
襄城的春天永远拖沓且黏腻。
江风裹挟著潮湿的水汽,一遍遍扫过金融中心工地。整片地块深陷基坑施工阶段,裸露的黄土层层堆叠,支护桩笔直排布,泥浆池泛著浑浊的暗黄色,泥土腥气混杂著扬尘,瀰漫在整片施工区域。没有林立的塔吊,没有成型的楼栋,只有空旷的基坑、泥泞的临时道路,以及一排排冷白色的工地路灯,静静矗立在围挡內侧。
项目部二楼商务办公室,灯光从清晨亮到深夜,从未熄灭。
距离五月十五日计量封帐,仅剩最后一天。
国企城投项目,规矩死板到苛刻。合同白纸黑字写明,每月十五日为计量节点,当日十八点前锁定当期所有施工產值,逾期一律併入下月报表。首期进度款,更是重中之重,是中南建设进驻这片地块,第一次向甲方递交施工答卷。
若是首期计量出错、资料紕漏、產值压减,往后一整年的审核基调,都会被甲方牢牢压低。
办公室內,空气安静得压抑。
三张办公桌並排摆放,桌面上铺满a4列印纸,密密麻麻的工程量清单、签证单据、现场影像资料层层堆叠,边角被反覆摩挲得微微起卷。黑色签字笔、计算器、涂改液隨意散落在桌面,电脑屏幕常年亮著excel台帐,密密麻麻的数字冰冷又刺眼。
张望舒端坐於正中工位,一身简约浅灰色通勤衬衫,袖口扣得严丝合缝,乌黑长髮束成低马尾,清冷的侧脸在灯光下愈发素净淡漠。
她指尖捏著签字笔,目光死死钉在面前的土方计量表上,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且严肃。作为项目总经济师,同时也是中南幕后老板娘,她清楚首期计量的含金量。基坑施工阶段,没有主体结构產值,能上报的只有土方开挖、基坑支护、临时设施、场地硬化、文明施工几项费用,每一笔產值都弥足珍贵,一分都不能无故流失。
“子睿,把上周四基坑验槽的影像资料再挑一遍。”
张望舒声音清冷平缓,没有多余情绪,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谨,“筛选高清原图,按照监理、甲方、施工三方在场人员分类归档,每张照片备註拍摄时间、施工部位、施工工况,插入报审资料附件里。城投审核认死理,影像佐证缺一不可。”
靠窗的工位上,年轻的子睿连忙应声。
他穿著简单的白色t恤,眉眼青涩,周身还带著未褪去的学生气。四月初进场至今,一个多月的工地生活,早已磨平了年轻人身上的浮躁。皮肤晒得偏黝黑,指尖沾著洗不掉的墨渍,眼神却乾净纯粹,做事勤恳踏实。
此刻他端坐电脑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逐一归类整理影像资料。文件夹被他规整划分,土方、临设、支护、便道,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张姐,验槽照片、边坡防护影像、临时围挡搭设记录,我都单独归档了。”
子睿轻声匯报,语气带著一丝小心翼翼,“还有三次雨天基坑排水的台班照片,我也一併整理进去了,要不要附加在零星签证后面?”
“全部附上。”
张望舒头也没抬,笔尖在图纸计量標註处轻轻勾画,语气篤定,“基坑阶段,雨天排水、边坡养护最容易被甲方忽略,也最容易后期扯皮。首期资料一定要做全、做细,把所有能留存的依据全部锁死,不给对方一丝扣量藉口。”
一旁的工位上,陈郎靠在椅背上,指尖夹著一根未点燃的香菸。
眾人都习惯喊他郎哥。他身著深色商务衬衣,袖口隨意挽至小臂,神情沉稳內敛,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作为项目商务负责人,他不需要埋头核算枯燥数据,却要把控全盘节奏,对接甲方、监理,平衡各方关係。
首期进度款,从来不是简单的算帐报量。
它是甲乙双方第一次正式博弈,是甲方摸清总包底线、把控合作节奏的第一道关口。
“我刚跟监理总监通完电话。”
郎哥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语气平淡,“监理那边已经签字盖章,资料格式、现场工况都没有异议。今天下午四点,我们把全套资料报送城投成本部。这次审核负责人,是甲方成本部新来的经理,辉哥。”
“新人?”子睿下意识抬头,眼里带著好奇。
“不算新人。”
郎哥轻轻摇头,指尖摩挲著烟身,语气郑重,“我托圈內朋友打听了,辉哥,天津人,今年三十五岁。省城985高校工程管理专业科班出身,学歷硬、功底扎实。早年在大型工程諮询公司做造价审核,摸透了审计所有套路,后来跳槽总包单位,干过商务经理,实操经验拉满。今年年初才跳槽进城投,坐上成本部经理的位置。”
张望舒闻言,笔尖微微一顿。
常年混跡工程成本行业,她最清楚这类人的厉害之处。
干过諮询,懂审计抠量逻辑;干过总包,懂施工报审猫腻;如今身居甲方,手握审核大权。履歷完美、专业过硬,往往比普通甲方更难周旋。
“人品怎么样?”她直白询问。
工程行业,能力次之,人品最重。若是贪婪势利之人,花钱打点便能疏通;若是死板正直之人,反倒最难交涉。
“圈內口碑极好。”
郎哥坦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认可,“性格直爽,典型天津人脾气,不玩阴的、不搞套路。为人正直,不收礼、不应酬、不吃宴请,做事只认规矩、只看资料。业內很少见的乾净甲方,也是最难拿捏的甲方。”
“那就麻烦了。”
张望舒淡淡吐出五个字,语气平静却透著无奈,“油盐不进,才是最大的难题。贪婪之人有软肋,正直之人无破绽。”
这一句话,精准道破工程江湖的底层逻辑。
子睿听得似懂非懂,默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看著眼前两位前辈沉著冷静的模样,隱隱察觉到,今天的报审之路,註定不会顺畅。
中午十二点,项目部食堂。
简单的两荤一素,饭菜热气氤氳。食堂里人声嘈杂,施工员、技术员、劳务班组长围坐閒谈,话题永远离不开土方、泥浆、工期、人工。
三人坐在靠窗的角落餐桌,刻意避开人群,低声交谈报审细节。
“我预估了一遍。”
张望舒拿起一次性筷子,却没有动桌上饭菜,语气冷静专业,“截止五月十五日,基坑土方开挖、支护、临时设施、文明施工,加上夜间施工、雨天排水零星台班,不含税预估產值两千一百三十万。我压了一部分可报可不报的零星工程量,最终报审金额定格在一千九百八十万。”
子睿心头微震。
近两千万的產值,仅仅是基坑前期施工。白纸黑字的数字背后,是无数机械轰鸣、人工劳作、资金投入。
“报保守值。”郎哥点头认可,眼神沉稳,“首期不能冒进,一旦虚高报量,被辉哥审出破绽,后期审核会被重点盯防。寧可少报,绝不错报。”
“但是他一定会压量。”张望舒语气篤定。
从事造价行业多年,她深諳甲方审核套路,“諮询公司出身的造价人,对土方、台班、临设最为敏感,这类无实体图纸、靠现场佐证计量的项目,是他们重点扣减的地方。我预估,最终审定金额,最少要砍掉一百五十万往上。”
一百五十万。
轻飘飘五个字,落在子睿耳中,却重得让人窒息。
他此刻才真切明白,工程行业的钱,从来不是干出来的,是一笔一笔算出来、爭出来、博弈出来的。
“砍掉也要据理力爭。”
郎哥夹了一口饭菜,动作平缓,语气坚定,“合理合规的工程量,一分不让。不合理的扣减,必须逐条驳回。下午我带资料去城投,亲自对接辉哥。张姐留守项目部,隨时准备答疑补证;子睿留在办公室,把所有佐证资料备份归档,做好隨时补充材料的准备。”
分工明確,条理清晰。
简单几句安排,尽显三人默契。没有多余废话,没有推諉懈怠,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岗位职责。
午饭过后,短暂休整半小时。
下午两点,阳光刺眼,江面吹来的风依旧湿冷。
黑色轿车缓缓驶出项目部大门,扬尘落在车身上,留下一层浅黄薄灰。郎哥坐在副驾驶,怀里紧紧抱著深蓝色帆布资料袋,袋口扎紧,里面装著整套首期进度款报审资料:付款申请、工程量清单、综合单价分析表、签证单、影像佐证、监理签字回执,整套资料装订规整,封皮乾净整洁。
城投集团办公大楼,通体灰白,建筑线条冰冷生硬。
大厅地面光洁如镜,安静得能听见脚步声迴响。来往人员皆是正装穿搭,步履匆匆,神情严肃,国企独有的肃穆氛围感扑面而来。
电梯直达十五层,成本部办公区。
走廊乾净空旷,地板一尘不染,办公隔间排列整齐,耳边只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没有人閒聊喧譁,工作氛围严谨压抑。
最內侧的独立办公室,门牌简洁直白:成本部经理办公室。
郎哥抬手,轻轻叩响门板。
“进。”
屋內传来一道清亮乾脆的男声,语速平缓,带著一丝淡淡的天津口音,不厚重、不生硬,听起来格外通透。
推门而入,空调冷风扑面而来,驱散了室外的燥热。
办公室装修简约大气,没有多余奢华摆件,深色办公桌椅搭配极简书柜,书柜里整齐码放著造价定额、施工规范、清单计价手册,书籍边角微微泛黄,看得出时常被翻阅。
办公桌后,坐著一位身形挺拔的男人。
白色短袖衬衫,袖口一丝不苟,黑色休閒西裤,头髮修剪得乾净利落。五官端正明朗,眉眼乾净,鼻樑高挺,眼神清醒锐利,周身透著专业人士独有的克制与冷静。
三十五岁的年纪,介於青涩与沧桑之间,既有年轻人的利落果敢,又有中年人的沉稳通透。
他便是辉哥。
听见推门动静,辉哥抬头看来,目光平和不锐利,没有甲方高高在上的傲慢,也没有刻意疏远的冷漠。视线落在郎哥怀中的资料袋上,一眼便看穿来意。
“中南建设,金融中心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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