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一单(2/2)
任何系统都不是靠一次付款建立起来的。
这笔钱的意义,不是让他拥有完整实验条件。
而是让他第一次拥有了不用向父母解释的採购权限。
两天后,平台付款流程走完。
十万元特別技术贡献费,扣除必要税费后进入他的帐户。
有了钱,物流的齿轮开始飞速转动。
最先到的是硬碟。
四块厚重的企业级氦气盘並排躺在防静电袋里,隔著金属外壳都能摸到那种冷硬的工业质感。
接著是ups、逻辑分析仪和一箱子散装电子元件。
到了第四天傍晚,那台心心念念的二手双路工作站终於送到了楼下。
快递员打电话上来时,母亲正在厨房摘菜。
“江临,你买什么了,楼下说有个大箱子。”
江临从房间出来:“电脑。”
江建国正好在客厅看电视,听见这句,立即站了起来。
“走,我跟你下去搬。”
父子俩下楼。
一楼单元门前。
箱子比想像中还要庞大,深棕色的瓦楞纸外壳被快递公司缠了五六层加固胶带,侧面印著刺眼的黑色警示语,精密重件,当心磕碰。
箱子其实不算很沉,只是楼梯又窄又陡,一个人不好搬。
江建国弯腰试了一下重量,没说话,把箱子一侧托起来。
江临托另一侧。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箱子抬进楼梯。
上楼的时候,江建国在后面喘了口气,突然问:“这东西,多少钱?”
“二手的,没多少。”
江建国抬头看了儿子的背影一眼。
这话糊弄鬼都不信。
光这压手的重量和里面防震的包装,就绝对不是什么便宜货。
但他没有拆穿。
“自己挣的?”
“嗯,帮一个平台检查数据问题,算技术审查奖金吧。”
江建国点了点头。
什么底层什么数据,他听不懂。
但既然是儿子凭本事挣来的正当钱,他就不打算再往下问。
父子俩把箱子抬到江临臥室里。
江建国看了他两秒,说:“能靠脑子挣钱,是你的本事。但老话讲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少熬夜,別把机器伺候好了,人熬报废了。”
说完,他转身带上门,回了客厅。
晚上,江临把工作站接上电源。
第一次开机时,机器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比他之前那台二手电脑稳吵得多。
江临开始按部就班地干活。
用扫描工具给四块阵列硬碟做全盘坏道检测, 查看每一块盘的s纠错码。
最后拔掉电源,测试ups的无缝切换。
一切正常。
量化世界的大门,已经向他敞开了一条缝。
但他並没有急著往里冲。
他很清楚,自己需要的不是一台能跑通几个深度学习模型的炼丹炉,而是一整套绝对不会欺骗自己的研究系统。
数据源的清洗链路,回测引擎的隔离机制,撮合逻辑的仿真……
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藏著暗坑。
他刚用了四天时间,把別人家带未来函数的baseline扒得底裤都不剩。
如果轮到自己搭系统,却犯了同样的低级错误,那乐子可就大了。
更糟的是,不是跑不通的代码。
而是那种自己骗自己,跑得越久越像真的的代码。
真到了那一步,连发现错误的契机都不会有。
第三天上午,沈承业发来新的邮件。
標题:【数据审计专项任务书a-017初稿】
江临打开附件。
这次不是站內信。
而是一份带著法律效力的正式商业合同。
加盖了平台子公司的电子印章,落款是一个部门:“数据合规与第三方风控组。”
任务编號:a-017。
任务类型:栏位一致性覆核与缺失分布审计。
数据规模:约12gb。
数据內容:三年期分钟级脱敏行情样本,包含价格、成交量、成交额、状態標记、內部质量分组栏位。
数据来源:两家底层供应商歷史数据拼接。
数据状態:已完成平台標准清洗,但客户在復现某公开因子时,出现线下回测结果不稳定问题。
权限边界:仅提供脱敏数据,不涉及客户真实策略、不提供未脱敏標的代码、不提供资金帐户信息。
交付要求:七日內提交初步审计报告。
报告需包含:栏位一致性检查。
交易时段完整性检查。
缺失机制分类。
多源数据拼接口径一致性判断。
可能影响回测稳定性的风险项列表。
报价:三万元。
江临的目光直接跳过最底下的金额,在已完成平台標准清洗这几个字上游弋了一下。
在工程界,这九个字简直是个恐怖故事。
它绝不等於数据很乾净,它只代表著有人用一套黑盒脚本,强行把报错给压下去了。
更耐人寻味的是后面那句解释:“客户在復现某公开因子时,出现线下回测结果不稳定问题。”
公开因子的特点是什么?
是逻辑透明,代码公开,参数固定。
如果这种东西在客户手里跑崩了,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客户是个连环境都配不对的弱智,要么,数据底座烂了。
平台既然不惜花三万块钱把活外包给他,说明他们已经在內部排除了第一种可能。
也就是说,平台用自己所谓的標准管线洗过一遍数据,交给了客户,结果客户翻车了。
这意味著,这根本不是一份普普通通的第三方审计任务。
而是平台想要借他这个不受內部政治影响的外人,来当一把手术刀,去剖开平台自身清洗管线的盲区。
江临的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这是个绝佳的跳板,但稍有不慎就是个天坑。
查出问题了,平台內部的脸面固然难看,但他的技术信用將彻底建立,后续的大单子顺理成章。
查不出问题,在报告上签了字,那等客户未来拿这套数据去跑实盘真金白银爆仓的时候。
他,一个外部的临时工,就是完美的祭天背锅侠。
更凶险的是,这批数据是两家供应商拼接的。
如果他找出的bug方向偏了,错误地指控了某一家財大气粗的供应商,很可能会被卷进两家数据公司的法务绞肉机里。
他重新把任务书拉到最底下。
“註:该项目为首次单项合作任务,若交付结果符合预期,后续可进入b类完整数据污染链路审计项目。”
符合预期。
江临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两遍。
要想拿到大合同,他不仅得把虫子抓出来,还得把虫子是怎么爬进来的链路剖得清清楚楚,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江临把任务书保存到新文件夹。
文件夹名:【a-017】
接著打开终端,新建了一个名为 audit_log.md 的文件。
他没有急著写代码,而是开始一行行敲下自己的疑点。
作为审计者,逻辑永远走在代码前面。
1. 两家供应商的时间戳口径是否一致?
2. 復权前后,价格跳空时,成交量和成交额的缩放因子是否保持了严格的数学同步?
3. 缺失值是按symbol_id隨机分布的,还是集中在source_flag的特定时间节点附近?
4. 客户所谓的不稳定,有没有可能是输入数据因为增量更新,发生了细微的分布漂移?
5. 平台的標准清洗流程,是不是在消除噪音的同时,引入了二次污染?
6. 以上所有怀疑,必须附带能独立运行的最小復现脚本。
三万元。
12gb。
七天。
这不是第一桶金,也不是什么大事业。
但它是现实世界正式递交到他手里的一份战书。
屏幕上,命令行窗口的绿色光標不知疲倦地跳动著。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机械键盘上,敲下了在这个新系统里的第一行命令。
mkdir data_raw data_intermediate reports scripts logs
回车。
新的系统,开始记录第一条商业任务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