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黑屋里的摸象人(2/2)
多世界詮释不会把问题回答成粒子到底走了哪条缝,而是说整个体系的波函数始终么正演化,粒子、仪器、环境发生纠缠,隨后通过退相干形成彼此几乎不再干涉的分支。
所谓世界分裂,只是这种分支结构的通俗说法。
而玻姆理论会告诉你,粒子有確定的轨跡,只是你不知道那股神秘的量子势如何引导它。
再往下讲,普通观眾不是听得昏昏欲睡,就是开始在评论区里为了各自信仰的流派打得头破血流。
但这条私信,文字里没有任何想要吵架的戾气,也没有预设任何立场的傲慢。
对方就是在极其纯粹地询问边界。
问,当数学公式写到尽头,物理学家开始用语言去描绘那个画面时,到底是真理,还是猜测?
第三个问题,则是这整篇私信里最有意思,也最暴露提问者底牌的一处。
对方在谈论海森堡不確定性原理时,大方向全是对的。、
他明白了这不是仪器精度导致的测量干扰,而是事物內在的属性。
但在描述態製备的时候,对方用了一个词。
限制分布宽度的共同压缩。
就是这短短的十个字,让陆知行確信了自己的判断。
这不是错,只是在通往真理的轨道上,发生了大约0.1毫米的偏轨。
就像一个满身泥泞的人,被关在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子里。
屋子里有一头名叫量子力学的庞然大物。
这个人没有任何人指导,没有教材,没有手电筒,只能凭藉极其敏锐的触觉,一点一点地摸索,居然硬生生地拼凑出了这头大象八九不离十的轮廓。
但是在某个极细微的边角处,比如大象耳朵的褶皱走向,他和门外那些手里拿著標准图纸,开著探照灯的科班生,產生了一丝细微的缝隙。
对方认为位置和动量是两个独立存在的客观分布,只是被某种宇宙外部的法则强制打包压缩在了一起,此消彼长。
这种偏差,在做基础计算题的时候完全体现不出来。
甚至你拿去应付期末考试,也能拿个高分。
可一旦继续往下深挖,走到量子测量理论的深水区,走到算符的对易关係和希尔伯特空间的內积结构时,这个残留的经典微粒直觉,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绊脚石,绕回来把人绊得头破血流。
陆知行嘆了口气。
这篇私信结构紧凑,逻辑咬合紧密。
提问的人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想问什么,知道自己目前的思考停在哪个坐標,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哪里不敢说懂。
这是一种罕见且珍贵的,属於求知者的谦卑。
陆知行移动滑鼠,將这条私信从默认列表里拖出来,移进了一个自己私下建立的单独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很简单:【认真问题】。
这个文件夹建立了一年多,里面原本只有孤零零的四条私信。
现在变成了五条。
他打开了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把键盘拉近,开始起草回復。
这种级別的探討,直接在对话框里敲字太草率,必须推敲。
第一部分,解答贝尔不等式。
他写下阿斯派克特实验的基本逻辑,剖析局域隱变量理论的数学结构,向对方解释,实验检验的从来不是单一的变量,而是一组由定域性和实在性共同构成的假设模型。
他甚至顺手拓展了一下,写了后来所谓漏洞自由实验主要是为了处理探测效率漏洞和定域性漏洞,以及关於实验中隨机选择相关的问题。
这一段写了三百多字,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堆砌唬人的公式,但每一个句子的主谓宾都经过了严格的推敲,儘量確保概念的准確性。
第二部分,他写得最慢,几度停下斟酌。
关於没有测量时,走哪条缝是否有意义。
他一开始敲下:“这个问题没有一个所有物理学家都同意的乾净答案。”
盯著屏幕看了三秒,他按下退格键,把这句话刪得乾乾净净。
重新打:“这个问题,没有一个被目前不同量子詮释共同接受的乾净答案。”
把界限划清楚之后,他耐心地解释说,在哥本哈根学派的正统观念下,探究未观测时的轨跡通常被视为一种形上学的不適当问题,物理学只关心观测结果的统计规律。
接著,他话锋一转,解释在多世界詮释里,这个问题会被改写成波函数的分支和环境带来的退相干效应。
在玻姆理论里,粒子確实有確定轨跡,但这个代价並不小,体系的演化要由波函数来导引,而多粒子体系的波函数通常生活在构型空间里,导引关係对远处体系状態有非局域依赖。
它不是可控的超光速通信,却確实牺牲了经典意义上的局域因果直觉。
写到这里,陆知行觉得口乾舌燥,拿起一旁的乌龙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感觉让他大脑保持清醒。
然后继续敲键盘:“你要明白,实验排除了某些走不通的死路,但大自然並没有替你选定某一种特定的詮释。知道数学计算的硬结果和哲学詮释的软故事之间的区別,比死记硬背一个標准回答要重要得多。”
到了第三部分,也就是指出对方那一道细微裂缝的地方。
陆知行显得格外小心翼翼,他不想打击这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灵魂。
他写道:“你说不同製备方式改变的是態本身,而不是简单地绕开不確定性干扰,这个方向基本是对的,你的直觉非常出色。
但是,你后面使用了限制分布宽度的共同压缩这个说法。
我要提醒你,要小心,不要把它理解成两个已经各自独立存在的客观分布,被某种外部的规则强行捏在了一起。
更准確地说,物理量的分布,是来自同一个量子態,在不同表象或不同算符下展现出的统计结构。
更具体一点说,位置表象下的波函数和动量表象下的波函数,不是两份彼此独立的清单,而是同一个量子態在不同表象中的展开。
二者之间由傅立叶变换联繫。
而更一般的不確定性关係,则来自非对易算符和柯西—施瓦茨不等式。
它不是外部规则把两个分布硬绑在一起,而是量子態本身的结构不允许你同时把两类展开都压得任意窄。”
打完这段话,他想了想,又怕对方看不太懂,於是补充了一段大白话。
“你对这个问题的理解方向基本是准的,但你的措辞暗示出,你脑子里还有一点经典微粒图像的残留。这种残留目前不影响你做基础题,甚至能帮你快速建立直观。但听我一句劝,当你要继续往深处走,去学测量理论的时候,这种直觉会绕回来给你造成极大的麻烦,试著去拥抱纯粹的態叠加吧。”
全部写完后,陆知行把这近千字的回覆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
確认自己没有端著架子掉书袋,也没有用晦涩的术语把问题粗暴地打发掉,一切都拿捏在刚好能托住对方思考重量的刻度上。
临复製进对话框之前,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他在末尾又加上了最后一行字。
“多问一句,你是在哪里学的这些?如果是自学,有没有系统地学过数学物理方法和线性代数?”
因为字数过长,分成两封,复製,粘贴,点击发送。
绿色的对话气泡弹了出去。
陆知行像是完成了一场高强度的脑力马拉松,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端起那罐已经见底的乌龙茶,他推开电竞椅,慢悠悠地走到书房的落地窗边。
楼下的小区此时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冷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远处城市的边缘,还有零星的烟花不甘寂寞地窜上夜空,在墨蓝色的天幕里短暂地亮一下,绽放出一团微弱的光,又迅速地灭掉,归於沉寂。
就像是一次次没有被观测到的量子涨落。
他忽然心生强烈的好奇。
那条网线的另一端,那个没有標准图纸,独自在黑屋子里摸索巨象的人,到底是谁?
在那个未知的角落里,是谁在节日的余烬中,如此认真地仰望著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