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十五平米的大学第一课(2/2)
他自信地点开第一讲的视频,同时在左边屏幕打开教材pdf。
【第一章:函数与极限】
【第一节:数列的极限】
视频里的老教授头髮花白,在黑板上慢条斯理地写下一行字,然后转过身,用一种平淡无奇的语气说道。
“同学们,到了大学,我们研究数学的方法要发生一点改变,我们先来看极限的严格定义……”
江临把目光投向pdf教材,视线落在那段被称为e-n语言的定义上。
【设xn为一数列,如果存在常数a,对於任意给定的正数(不论它多么小),总存在正整数n,使得当n>n时,不等式|xn - a|<e都成立,那么就称常数a是数列xn的极限……】
江临的视线在这段话上扫了一遍。
没看懂。
他微微皱了皱眉。
高中做题养成了一目十行的习惯,可能是看得太快了。
他坐直身体,收起最后一丝漫不经心,逐字逐句重读。
任意给定的正数e……
总存在正整数n……
使得当n >n时……
单看每一个中文字,他都认识。
单看每一个数学符號,包括那个长得像反写3一样的希腊字母e,他也都知道怎么读。
可是当这些东西按照这种诡异的逻辑关係组合在一起时,他的大脑里突然出现了一片短暂的空白。
江临当然没有认输。
他先把定义抄了一遍。
抄完之后,他又把其中几个词圈出来:任意、存在、足够大、都成立。
在第三次的复习时间里,他很少这样对著一句定义发呆。
高中题目里,定义更多像工具箱里的標籤:导数是切线斜率,积分是面积,数列有通项,函数有图像。
知道它大概是什么,就能往下做题。
可这里不行。
这里每一个词都像螺丝钉,少拧一圈,整句话就会散架。
他试著取一个最简单的数列:1,1/2,1/3,1/4……
他知道这个数列的极限是0。
这是直觉告诉他的。
可课本不要直觉。
课本要他证明:不管別人给出多小的e,他都能找到一个n,使得后面的所有项都小於e。
江临盯著那行字,一种有心无力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明明知道答案。
可他不知道该如何把我知道变成我能证明。
“什么叫任意给定?”
“这个e到底是个具体的值,还是个永远在变的量?”
“为什么是先给定e,然后再去找n?这个逻辑顺序为什么不能反过来?”
江临拿起笔,试图在lcd可擦写板上画一个函数图像来辅助理解,就像他在高中做导数大题时经常做的那样。
但他画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他发现,画图根本解释不了任意和总存在这种带著强烈逻辑嵌套关係的词汇。
他把进度条往回拉,重新听老教授的讲解。
老教授在黑板上画了两条平行的虚线,构成了一个条带,说:“只要 n足够大,后面的项就全部落在这个条带里,跑不出去了。不管你的条带画得多窄,我总能找到一个起点n……”
江临懂了一点,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大雾里看到了一栋建筑的轮廓。
他马上又翻开课本下一页。
【函数的极限:e-δ(伊普西龙-德尔塔)定义】
【……对於任意给定的正数e,总存在正数δ,使得当0<|x - x0|< δ时,对应的函数值满足|f(x)-a|<e……】
又多了一个希腊字母δ。
雾气重新合拢,而且比之前更浓了。
那栋刚刚建立起来的逻辑轮廓瞬间崩塌,把他砸得晕头转向。
江临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停了很久很久。
只是一页纸的距离,仅仅只是高等数学正文的第一页。
没有任何复杂的计算,没有高中压轴题里那种拐了十八个弯的技巧陷阱。
只有几行纯粹的定义性质的文字。
但就是这几行字,把他那引以为傲的高中数学150分的自信心,碾得粉碎。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高中数学和大学数学,可能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物种。
高中数学,再怎么难,大多数时候仍然是在既定规则里找路。
而大学数学第一天就把规则本身摆到了他面前,问他:这条路凭什么存在?
高中教你如何使用工具。
大学问你,这个工具的本质是什么?
第一天,整整一个晚上,四个小时。
他的进度停留在前三页。
江临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把那头长髮揉得像个鸡窝。
他有一种强烈的衝动,想把这几页跳过去,直接去学后面的求导公式。
只要有公式,他马上就能做题,马上就能找回那种我在进步的安全感。
但他盯著墙上的那张《学习总纲》,深呼吸了几次,把这股衝动压了下去。
他没有继续往后点视频。
那种靠进度条安慰自己的学习方式,在这里没有意义。
江临关掉视频,把课本翻回第一页。
他在lcd板上重新写下四个字。
【先啃定义。】
下面又写了四行。
一,定义先抄三遍。
二,每个量都要举例。
三,必须自己证明一个最简单的例子。
四,不懂不许往后跳。
写完之后,他盯著第一行看了很久,又在旁边补了一句。
【大学不是刷题,是重建脑子。】
这句话让他有点难受。
因为它意味著,废土里那套曾经让他翻身的笨办法,到了这里也要升级。
以前他只是比別人多做题。
从今天开始,他必须比別人多失败,多回头,多把自己脑子里那些理所当然的东西拆掉重装。
在废土上第一次开荒种地的时候,那里的红土地板结得像石头一样。
他一铲子劈下去,虎口震得发麻,只撬开了五厘米深的土皮。
那时他也烦躁过。
但他是一铲子一铲子,花了一个多月,硬生生把那块地给翻熟的。
“数学也是地。”
江临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上那堆陌生得让他发慌的e-δ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