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潜伏（1/2）

我醒来的时候，是被一种声音吵醒的。

那不是鸟叫，不是虫鸣，也不是远处野兽的吼声。是一种更钝、更沉、更有节奏的声音——柴油发电机轰隆隆的运转声，混合著挖掘机铲斗撞击岩石的闷响。

我睁开眼睛。

铁皮棚屋的屋顶已经被晨光染成了橙红色。光线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像把地板切成了无数个窄条。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柴油味，混合著某种金属的气息——那是矿物质的味道，花岗片麻岩在阳光下暴晒后散发出的独特气息。

我看了看手机。五点四十七分。

翡翠岭矿区的清晨，比我预想的要早。

我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那张床太硬了，床腿有一边短了一截，躺下去整个人都在往左倾斜，像是在一条没有调平的船上睡了一夜。

但我没有时间抱怨。张伟说过，今天早上要带我去矿洞考察。

我洗了把脸——水是从外面的水龙头接的，凉得刺骨，但很提神——换上一套野外工作服，把地质锤、罗盘、手持gps和笔记本塞进背包。镜子里的我比在bj时黑了一些，瘦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那是睡眠不足的痕跡。

棚屋外面，矿区已经开始运转了。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但天空已经从深蓝变成了浅灰，再从浅灰变成了淡淡的橘红。翡翠岭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那道连绵的山脉像一条沉睡的巨蟒，臥在天边，身上的鳞片在晨光中闪著微光。

我走出棚屋，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空气里有一种浓烈的、带点腥味的气息——那是红土的气息。翡翠岭的土壤富含铁和铝，经过亿万年的风化，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像铁锈一样的物质。这里的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吸入大地的血液。

“早。“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到张伟站在不远处，手里端著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口冒著热气。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工作服，胸前的口袋上印著“中非矿业“四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china-africa mining“。

“早。“我说。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闻起来像咖啡——然后转身朝矿区的方向走去。我背起包跟了上去。

矿区在营地的东南方向，大约步行十五分钟。我们沿著一条红土路往前走，路两边是被砍伐过的雨林残骸——巨大的树桩躺在杂草丛中，树桩的切面已经发黑，上面爬满了蚂蚁和藤蔓。有些树桩周围还残留著一圈圈的锯末，那是电锯留下的痕跡。

“这片林子是什么时候砍的？“我问。

张伟没有回头。“你来之前。“

“砍了多少？“

“不知道。没人算过。“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注意到，他的脚步在“没人算过“四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我们继续往前走。红土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那是一个露天的矿坑，大约有七八个足球场那么大，深度目测超过三十米。矿坑的边缘呈阶梯状向下延伸，每一级阶梯上都停著一辆挖掘机或矿用卡车，像趴在台阶上的巨型甲虫。

矿坑底部，几台大功率水泵正在往外抽水。水是浑浊的、暗红色的，从矿坑底部沿著一条简易的水渠流向外面的绿河。

我看了一眼那条水渠。水渠没有任何沉淀池或过滤装置。浑浊的矿坑水就这样直接排进了绿河。

“废水没有处理？“我问。

张伟终於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著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別的。

“沉淀池在上游。“他说，“你看到的是溢流水。“

“溢流水也需要处理。“

“沉淀池满了。“

“满了就应该扩建。“

他没有回答。

我走到矿坑边缘，朝下看了一眼。矿坑的岩壁裸露在外面，呈现出一种灰白色与暗红色交织的色泽——那是花岗片麻岩的特徵。花岗片麻岩是一种变质岩，形成於大约二十亿年前的古元古代。这种岩石富含长石、石英和云母，经过热液蚀变后，往往会形成稀有金属矿化。

绿元石就產在这种岩石里。

我拿出地质锤，在岩壁上敲了一小块样本，放进採样袋里。样本的断口呈玻璃光泽，表面有细微的金属闪光——那是绿元石的特徵。

“品位怎么样？“张伟站在我身后问。

“看不出来。“我说，“需要化验。“

“我看过你的简歷。“他说，“博士。地质学和生物学双学位。esg方向。“

“辅修。“

“陈教授的学生？“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

“陈教授是个好人。“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我硕士的时候听过他的课。那时候他讲的是矿產经济学。“

我等他继续说。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矿坑底部的挖掘机，像是在看一幅很长的画。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一下洞採区。“

我们绕过露天矿坑，往山的方向走。路上经过了一排简易的铁皮棚屋，棚屋外面坐著一群本地矿工，穿著破旧的工作服，脸上沾满了红色的泥土。他们看到我们经过，纷纷抬起头，用一种我读不懂的眼神看著我们。

“本地人？“我问。

“大部分是卡马拉部落的。“张伟说，“老卡的族人。“

老卡。昨天夜里在博城，老卡告诉我他是卡马拉部落的人。翡翠岭世代居住著卡马拉部落，他们对这片山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条河都了如指掌。

“他们知道吗？“我问，“我是说——知道矿区的真实情况？“

张伟看了我一眼。

“知道什么？“

“知道水渠里的水直接排进了绿河？知道雨林被砍了多少？知道紫鷸从上千只变成了不到两百只？“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有些事，“他说，声音很低，“知道了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他说完这句话，加快了脚步，没有再回头。

我跟了上去，心里却在想：他为什么说这句话？是对我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洞採区在山脚下，是一个斜井，入口用木板和铁皮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洞口很窄，大约两米宽、两米高，只能容一辆矿用小车进出。洞口外面堆著一堆矿石，有的已经被破碎过，有的还是原矿。

“这个矿洞有多深？“我问。

“目前挖了大约八百米。“张伟说，“计划挖到三千米。“

“安全评估做了吗？“

“做了。“

“我能不能看报告？“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

“报告在公司档案室。我可以帮你申请调阅。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周。“

一周。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我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洞採区的入口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在晨光中显得多余而苍凉。洞口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我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往里面照了一下——洞壁是湿的，岩石的表面掛著一层水珠，像在出汗。

“这个洞有通风系统吗？“我问。

“有。简易的。“

“瓦斯监测呢？“

“有可携式检测仪。“

他指了指洞口旁边的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放著几个看起来像对讲机的设备，上面有红绿两色的指示灯。

“这个矿区的地质条件怎么样？“我问，“岩层稳定吗？有没有断层？“

张伟看著我，眼神里多了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问得很细。“他说。

“我是来做技术评估的。“我说，“不细不行。“

他沉默了一秒钟。

“岩层基本稳定。有一条小断层穿过矿洞中部，但已经处理过了。“

“怎么处理的？“

“锚杆加喷射混凝土。“

我点点头。这是矿山支护的標准做法，没什么问题。但“处理过了“这四个字，让我想看一下处理的效果。

“我能进去看看吗？“

张伟犹豫了一下。

“里面很黑，路不好走。“

“我有手电。“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跟我来。“

我们走进了矿洞。

洞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很多，大约只有二十度左右。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泥土味和铁锈味，混合著柴油发电机排出的废气味。地面上是湿滑的岩石和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洞壁上的水珠在手电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盯著我们。

我一边走，一边观察岩壁。花岗片麻岩的层理清晰可见，倾斜角大约在四十五度左右。在某些位置，岩层被白色的石英脉切开——那是热液活动的痕跡。绿元石就伴生在这些石英脉附近。

走了大约两百米，我看到了那条断层。

断层横切过矿洞，在岩壁上形成一道不规则的裂缝。裂缝已经被喷射混凝土封堵住了，表面还打了几根锚杆。看起来处理得很规范。

我走到断层旁边，用手电照了照喷射混凝土的表面。

表面是乾的，没有渗水。这是好现象——说明断层没有地下水流过。但我在混凝土的边缘发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裂纹很细，只有头髮丝那么粗，但它在混凝土和岩壁的交界处延伸了大约半米。

“这道裂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问。

张伟走过来看了一眼。

“上周。“

“报告过吗？“

“报告了。韩总说——“他停顿了一下，“说先观察，如果继续扩大再处理。“

我看著那道裂纹。从地质学的角度，这种细微的裂纹可能是正常的收缩裂缝，也可能是岩层应力调整的前兆。在不知道具体情况之前，我不能下结论。

但我把裂纹的位置和特徵记在了心里。

我们继续往里走。矿洞越来越深，手电的光越来越暗——不是因为光线变弱了，是因为洞壁的岩石顏色越来越深，吸收了越来越多的光。空气也变得越来越浑浊，柴油发电机的废气味越来越浓。

“通风系统不太够。“我说。

张伟没有回答。

走了大约四百米，我们看到了几个矿工。他们正在用风钻打眼，准备装炸药爆破。灰尘在空气中飘浮，像一层薄雾。矿工们都戴著口罩，但口罩已经变成了灰色，显然已经用了很久没有更换。

我看了看空气。灰尘浓度明显超標。如果长期在这种环境下工作，硅肺病是迟早的事。

“口罩多久换一次？“我问。

一个矿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用当地土语说了什么。我没听懂。

张伟翻译道：“他说一个月换一次。“

一个月。標准应该是每天换。

我没有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从矿洞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像一层金色的纱，披在翡翠岭的山脊上。矿坑里的水继续往绿河里流，浑浊的红色在清澈的河水里扩散成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条受了伤的蛇。

我站在矿坑边上，朝绿河的方向看了一眼。

绿河的水在阳光下闪著光。河岸两边长著茂密的雨林，树冠层像一道绿色的墙，挡住了里面的视线。河水在森林的边缘绕了一个弯，然后消失在树影深处。

我在《非洲野生动物图鑑》里读到过，绿林鸭喜欢在水质清澈的河流附近筑巢。如果水质恶化，它们会消失。

我决定找时间去绿河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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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的时候，是上午八点多。

营地的中心是一座两层的小楼，外墙刷著白灰，已经斑驳脱落了好几处。小楼门口掛著一块牌子，上面写著“中非矿业翡翠岭项目部“。牌子旁边停著两辆越野车，车身上落满了红土。

张伟带我进了小楼。一楼是一个简易的办公室，摆著几张办公桌和文件柜。墙角有一台老式的空调，正在发出“嗡嗡嗡“的声音，但吹出来的风仍然是热的。几个中国员工坐在办公桌后面，有的在敲电脑，有的在看图纸，有的在打电话。

“韩总在里面等你。“张伟指了指二楼，“会议室。“

我上了二楼。楼道很窄，地板是水泥的，踩上去有空洞的迴响。楼道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上写著“会议室“三个字。

我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推开门。

会议室是一个大约三十平方米的房间，中间摆著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桌边放著十几把椅子。墙上掛著几张翡翠岭矿区的地图和一份esg合规白皮书的封面复印件。

韩磊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正在翻看。

他的样子跟我在bj见到的时候差不多——高个子，一米八出头，皮肤比记忆中黑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种精明、从容的气质。他穿著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腕上戴著那块我印象中的手錶——低调，但一看就价格不菲。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

“远舟。“他站起来，绕过会议桌走过来，“我听张伟说你到了。欢迎来到翡翠岭。“

他伸出手。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乾燥，力道恰到好处，不重不轻，时间刚好两秒，然后鬆开。

“韩总。“我说。

“叫韩磊就行。“他笑了，“在这里，我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质感——像是一块糖，外面裹著一层甜味，但咬开以后是什么，我不知道。

“坐。“他指了指会议桌旁边的一把椅子，“一路辛苦了。老卡那傢伙，开车像开飞机，坐他的车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他走到墙边的一个柜子前，拿出一个玻璃杯和一瓶矿泉水。

“喝水吗？“

“谢谢。“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深圳那边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他说，“地质学博士，辅修生物生態学和esg。陈教授的学生。履歷很漂亮。“

“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他靠回椅背，“翡翠岭现在的试开採阶段，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我们缺地质专家，更缺懂esg的人。“

他顿了一下。

“esg这个东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尤其是像我们这种在非洲开矿的公司，环境评估、社区关係、合规审查——哪一项不是千头万绪？我有心把这个做好，但说实话，专业人才太少。“

他的语气很诚恳，表情也很真诚。如果我之前不知道那些事，我可能会相信他。

“我看过公司发的esg白皮书。“我说，“写得很专业。“

“那是苏晚做的。“

苏晚。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臟收缩了一下。

韩磊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温和的、带著一点疲惫的微笑。

“她是我们请来做esg评估的专家。“他说，“非常专业，非常认真。可惜她身体不太好，来这儿没两个月就病了，上个月送回科纳克里休养了。“

我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她现在在哪里？“

“在科纳克里的一家酒店里。“韩磊说，“我安排了人照顾她。等她身体恢復了，再决定下一步。“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种关切。

“你认识她？“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在试探我。老卡说过，韩磊不知道我要来，我的简歷上不提苏晚、不提陈教授、不提bj。我就是一个从深圳来的地质专家。

“听说过。“我说，“陈教授提到过她。“

韩磊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是个好人。“他说，“就是太认真了。做esg评估，有时候太认真反而麻烦——有些数据，没必要抠得那么细。“

他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钟。

那是试探。

“韩总，“我说，“我想问一下，公司的esg原始数据，我能看吗？“

“原始数据？“他挑了挑眉，“你想看什么？“

“水质监测数据。生物多样性调查报告。湿地面积测绘。“

他看著我，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间。空调的“嗡嗡“声显得特別响。

然后他笑了。

“当然可以。“他说，“数据都在档案室。你写一个申请，我让张伟帮你调。不过档案室有点乱，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整理。“

“多久？“

“一周。“

又是这个时间。

“谢谢韩总。“我说。

他站起身，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在確认什么。

“远舟，“他说，“翡翠岭是个好地方。矿是好矿，人也是好人。你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

他转身走向门口。

“中午一起吃饭。“他说，“我让厨房准备一下。“

门关上了。

我坐在会议桌旁，看著那杯没有动过的水，表面泛著一层细微的波纹——那是空调的风吹在水面上造成的。

韩磊不知道我来找苏晚。他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技术顾问。但他对我的试探——“你认识她吗？““你想看什么数据？“——说明他並不是完全放心。

他提到苏晚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表情很平静。如果我不知道真相，我会相信他说的一切：苏晚身体不好，在科纳克里休养，有人照顾。

但老卡说过，苏晚的手机在她“消失“之后就断联了。老卡托人去科纳克里的医院和酒店查过，没有人见过苏晚。

她在哪里？

我把那杯水喝了一半，然后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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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饭菜很简单——米饭、燉鸡、一碟炒青菜、一碗汤。鸡肉是本地鸡，肉质很硬，但味道还可以。青菜有些老，纤维塞牙。汤是白菜豆腐汤，味道寡淡。

韩磊坐在我对面，吃得很香。他吃饭的样子很讲究，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从来不说话的时候嘴里有食物。他的筷子用得很好，夹菜的时候从不会掉一粒米。

“这里的伙食比不上bj。“他说，“但比我想像的好多了。我刚来的时候，厨师只会做两种菜——烤鸡和煮豆子。吃了两周，我差点疯了。后来我从国內请了个厨师，情况才好起来。“

“韩总来这里多久了？“我问。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零八天。“

他说得很精確，精確到天。这不是隨口说说的，是在强调某种东西——也许是他的投入，也许是他的决心。

“翡翠岭的矿，潜力很大。“他说，“绿元石的品位，比我们预期的还要高。只要开採顺利，这个矿能让公司在三年內翻一番。“

“三年。“

“对。“他笑了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三年太短了？矿產开发，三年只是起步。但翡翠岭不一样。这里的绿元石，品位高，埋深浅，开採成本低。只要esg评估过了关，正式开採权一下来，三年足够我们回本。“

他说“esg评估过了关“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没有接话。

“远舟，“他放下筷子，看著我，“你懂esg。我也懂一点。esg这个东西，说到底就是一个平衡——开发要搞，环境也要保。但这个平衡，怎么把握，是有讲究的。“

“什么讲究？“

他思考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举个例子。“他说，“镜湖的紫鷸。现在的数量不到两百只，十年前有一千多只。这个数据怎么解读？悲观的人会说，紫鷸快灭绝了，必须停止一切开发。乐观的人会说，紫鷸还在，说明环境还能承受，適度开发没问题。“

他看著我。

“你觉得，哪种解读是对的？“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我说“悲观“，就等於否定了他的esg报告；如果我说“乐观“，就等於认同他的做法。

“我觉得，“我说，“数据不会撒谎。紫鷸从一千只降到两百只，这个趋势是真实的。但趋势的原因，需要调查。“

“调查需要时间。“他说，“时间就是钱。“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钱。“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然后他笑了。

“好回答。“他说，“我欣赏你。“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下午好好休息。“他说，“明天开始，张伟会带你熟悉矿区的各个区域。有什么问题，隨时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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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回到自己的棚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是铁皮做的，上面有几道锈跡，像几条乾涸的河床。阳光透过木板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远处传来挖掘机的轰鸣声，间歇性的，像一种不规则的呼吸。

我在想韩磊说的话。

苏晚在科纳克里休养。

这句话在他嘴里说出来很自然，没有任何破绽。如果我不知道真相，我会相信。但我知道真相——老卡去过科纳克里，没有找到苏晚。

那她在哪里？

老卡说过，韩磊把她藏起来了。藏在哪里？矿区？翡翠岭深处？还是……

我的思绪被打断了。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林先生？“

是阿布的声音。

我坐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阿布站在门外，穿著一件乾净的白色polo衫，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uncle让我来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你有东西要看。“

我让他进来，关上门。

“看什么？“我问。

“绿河。“他说，“uncle说，你懂鸟。“

他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我。那是一个普通的、用胶线装订的笔记本，封面上写著“翡翠岭生物调查记录“几个字，字跡工整，但有些褪色。

“这是uncle在2005年做的调查。“阿布说，“镜湖、绿河、周围的雨林——所有的鸟类记录都在里面。“

我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镜湖和绿河的流域。地图很精细，每一条支流、每一片湿地都標得清清楚楚。地图上用不同顏色的笔画了好几个圈，每个圈旁边都標註著日期和数字。

我往后翻。第二页开始是鸟类观察记录，按日期排列。

“2005年6月12日，镜湖北岸，紫鷸群，约300只。“

“2005年6月13日，绿河中游，绿林鸭群，约50只，筑巢中。“

“2005年6月14日，雨林边缘，冠翠鸟，3只。“

记录持续了三个月，每天几条，从不间断。观察者的名字都写著“穆萨·卡马拉“。

我翻到绿林鸭的记录部分。

“2005年6月13日，绿河中游，绿林鸭群，约50只，筑巢中。“

“2005年6月18日，绿河下游，绿林鸭群，约30只。“

“2005年6月25日，绿河上游，绿林鸭群，约20只，疑似迁徙。“

最后一条绿林鸭的记录是2005年7月15日：

“绿河流域绿林鸭数量稳定在80-100只，分布在三个区域：上游、中游、下游。水质清澈，適合筑巢。“

我合上笔记本，看著阿布。

“现在的绿林鸭数量是多少？“

阿布的表情变得沉重。

“上周我去了绿河。“他说，“上游，中游，下游——我走了整整一天。“

“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他说，“一只绿林鸭都没有。“

一只都没有。

绿林鸭是水质指示物种。如果绿林鸭消失了，只有一种可能——水质恶化到它们无法生存的程度。

“上游、中游、下游都没有？“

“都没有。“他说，“但我看到了別的东西。“

“什么？“

他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个塑料瓶，递给我。瓶子里装著浑浊的红色的水。

“这是从绿河下游取的。“他说，“顏色已经变成这样了。“

我拿著瓶子，对著光线看。水里的悬浮物清晰可见——细小的、红色的颗粒，像铁锈，但更细。

“矿坑的废水。“我说。

阿布点了点头。

“沉淀池满了吗？“我问。

“沉淀池？“他愣了一下，“什么沉淀池？“

“张伟说，绿河里的水是沉淀池溢流的。沉淀池满了，所以溢流水没有处理。“

阿布的表情变得奇怪。

“林先生，“他说，“绿河上游根本没有沉淀池。“

“什么？“

“我走过的。“他说，“从矿区到绿河入河口，二十公里的河道，我全走过了。没有沉淀池。“

没有沉淀池。

那张伟为什么说有？

我看著阿布，又看著手里那瓶浑浊的水。

“阿布，“我说，“你能带我去绿河吗？现在。“

“现在？“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快黑了。“

“那就明天一早。“

他点了点头。

“明天五点，我在营地外面等你。“他说，“uncle说，你需要亲眼看到。“

他把笔记本和塑料瓶留给了我，然后离开了。

我坐在床上，看著那瓶浑浊的水。太阳正在西沉，光线从橘红变成深红，铁皮棚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巨兽的爪子，覆盖了整个营地。

远处传来一阵鸟叫声——尖锐的、悠长的、像號角一样的声音。我听不出是什么鸟，但声音是从绿河的方向传来的。

我打开那本《非洲野生动物图鑑》，翻到水鸟的章节，一页一页地找。

找到了。

那是一种叫“冠翠鸟“的鸟，非洲特有种，喜欢在清澈的河流附近活动。图鑑上说，它的叫声尖锐悠长，像號角，通常在黄昏时分鸣叫。

冠翠鸟还在。但绿林鸭消失了。

这意味著什么？

我没有答案。但我知道，我需要亲眼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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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著。

铁皮棚屋的墙壁很薄，薄得能听到外面的一切声音——虫鸣、蛙叫、远处挖掘机停止运转后的寂静、以及偶尔传来的狗叫。

我翻了个身，把那本老卡的笔记本拿出来，在手电筒的光下又看了一遍。

记录很详细。每一条观察记录后面都有备註，备註里写著观察时的天气、水温、水质顏色、植被状况。老卡是一个认真的人，每一条记录都经得起检验。

但韩磊那份esg白皮书里的数据，跟老卡记录的完全不一样。

受威胁物种数量，老卡记录的是二十三种，韩磊改成了九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