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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绿拉立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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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bj到蒙罗维亚,飞了將近十六个小时。

国际航班的部分倒还好,有空调,有餐食,有靠背能调的那种座椅。我从bj飞到亚的斯亚贝巴,在衣索比亚转了一次机,然后飞到赖比瑞亚的首都蒙罗维亚。全程都在昏昏沉沉地睡,时差像一只大手,把我的生物钟拧成了麻花。

真正的折磨从蒙罗维亚开始。

在蒙罗维亚机场转机去弗里敦——狮子山的首都,然后从弗里敦再转一次机去几內亚的科纳克里,最后从科纳克里飞绿拉立昂的博城。三段航程,全是区域小航空公司,飞机越坐越小,座位越坐越窄,空调越吹越弱。

从科纳克里到博城的那段航程,是全程的噩梦巔峰。

飞机是一架十八座的螺旋桨小飞机,机身上刷著一层已经斑驳脱落的绿色油漆,看不清航空公司名字。舱门是用人力拽开的,不是那种自动滑轨,是空乘——一个穿著碎花裙子的本地姑娘——双手抓住门把手,咬著牙往外一拉,门“咣当“一声弹开,热浪立刻灌了进来。

热。

不是bj夏天的那种热。bj的热是乾热,太阳晒在皮肤上,躲到阴凉处就舒服了。非洲的热是湿的,像有人把一块浸透了温水的毛巾盖在你的脸上,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肺里多装了一斤水。那是热带的气息,混合著泥土、青草、柴油和远处不知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

机舱里只有不到十个人。我身边坐著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人,看样子是个做生意的,手里攥著一串念珠,从登机开始就在念叨。对面坐了两个本地妇女,背上的编织袋大得像麻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后排角落里还坐了一个白人老头,戴一顶渔夫帽,脖子上掛著一台相机,看样子是个什么野生动物摄影爱好者。

花衬衫商人在飞机起飞十分钟之后就开始呕吐。他先是乾呕了几下,然后终於忍不住,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胶袋——显然是有备而来——吐了个昏天黑地。

螺旋桨飞机的顛簸跟大客机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大客机遇到气流是晃,螺旋桨飞机遇到气流是砸。每一次气流都像是有一只巨手从下面猛地一托,把整架飞机拋起来,然后鬆手,让它自由落体两三秒,再接住,再拋。如此往復,像是在坐一辆在搓衣板上狂奔的三轮车。

窗外的景色在顛簸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闪过。先是几內亚湾的碧蓝海面,然后是海岸线上零星的白色沙滩,再往內陆,绿色越来越浓,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一整块凝固的翡翠——那是热带雨林。望不到头的雨林,浓密得像一整块活著的有机体,偶尔有几条褐色的河流蜿蜒穿过,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银光。

我盯著窗外的雨林看了很久。从地质学的角度看,这片区域的植被覆盖意味著下面的基岩是古老的结晶基底岩——古元古代的片麻岩和花岗片麻岩,形成於大约二十亿年前。这种地质构造在非洲西部很常见,是几內亚地盾的核心部分。

而翡翠岭,就在这片结晶基底岩的东部边缘,靠近基巴拉造山带的交界带。正是这种构造带上的岩浆活动和热液蚀变,形成了富含稀有金属的矿化区域。绿元石的主要成分是一种罕见的鋰铝硅酸盐矿物,它的晶体结构里含有微量的铬和钒,这两样元素让它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翠绿色——不是祖母绿那种深沉的绿,而是更浅、更透,像一滴春天的露水。

绿元石就產在那里。

飞机飞了將近三个小时。花衬衫商人已经吐了不下七八次,两个妇女紧紧抓著座椅扶手,嘴里念叨著我听不懂的当地土语——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曼德语的一种方言,內容大致是“感谢真主保佑我们平安落地“。白人老头倒是若无其事,举著相机对著窗外的雨林拍个不停,嘴里还念念有词:“天哪,太美了……“

我低下头,翻开那本《非洲野生动物图鑑》,翻到热带雨林这一章。

雨林里的动物种类远比草原丰富,但更难看到。大多数雨林动物都是夜行性的,或者藏在树冠层上面,地面上的人几乎不可能发现它们。真正容易在地面观察到的,是鸟类——雨林里的鸟类种类极多,而且很多都有鲜艷的体色和独特的鸣叫声。

我注意到一种叫做“绿林鸭“的水鸟——它在非洲中西部的热带雨林里很常见,通常棲息在河流和湖泊附近。这种鸟有一个有趣的行为特徵:它不会在水质受到污染的水域筑巢。它的喙部有一套特殊的神经末梢,能感知水中溶解氧和重金属离子的浓度变化。如果你在一片水域附近看到了绿林鸭,那至少说明这片水域的污染程度还不算严重。

反过来说也一样——如果你在一片之前有绿林鸭的水域附近突然看不到它们了,那说明水质可能已经发生了恶化。

这个知识点当时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后来到了翡翠岭,它救了我的命。这是后话。

广播响了。飞行员用英语和当地土语交替播报著什么。英语部分我只听清了几个词:“prepare for landing““bumpy““pray“——准备降落,顛簸,祈祷。

舷窗外,博城机场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个简陋得令人心酸的机场。跑道很短,目测不超过一千米,上面布满了修补的痕跡,东一块深色西一块浅色,像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衣裳。跑道两端各立著一盏昏黄的风向灯,灯罩上落满了虫子。跑道两侧是齐腰高的象草,在风中摇摇晃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窃窃私语。

飞机触地的瞬间,整个机舱像被巨人攥了一把。行李架上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花衬衫商人发出了今天最后一次——也是最猛烈的一次——呕吐。两个妇女开始唱歌,一种低沉的、悠远的声音,带著一种奇怪的安寧感。

舱门打开。

热浪再次扑面而来,比科纳克里更热、更湿、更重。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泥土味,带著铁锈一般的金属气息。那不是別的味道——那是红土的味道。绿拉立昂的土壤富含铁铝氧化物,是几百万年热带风化作用的结果。雨水把土壤里的硅和可溶性盐分淋溶走了,留下了铁和铝的氧化物,整片大地都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像被泼了一层乾涸的血。

我的脚踩上了那片暗红色的土地。

鞋底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鬆软、温暖,好像大地本身是活著的,正在呼吸。每踩一步,脚都会微微陷下去,陷得不深,刚好能感觉到大地的柔软和包容。远处有几棵猴麵包树,树干粗得像房子,树冠稀稀拉拉,在暮色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天边有一群鸟飞过,翅膀在夕阳下闪著金光,我看不清是什么鸟,但它们飞行的姿態有一种急促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著。

这就是绿拉立昂。

机场的“航站楼“是一个低矮的铁皮棚子,屋顶是用波纹铁皮搭的,已经被热带的暴雨锈蚀了好几处。棚子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落地电风扇在呼呼地转著,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墙角堆著几箱矿泉水,箱子上的標籤已经被潮气浸得模糊不清。一个光著膀子的工人在角落里打盹,胸前的汗珠在夕阳的余暉里闪著光。

海关手续简单得令人惊讶——一个穿著制服的年轻人在一张摺叠桌后面翻了翻我的护照,盖了一个章,收了二十美元的“签证费“(没有收据),然后就挥手让我过去了。他的眼神很疲惫,像是这动作已经重复了无数次,早就麻木了。桌上放著一个搪瓷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上面飘著一层茶渍。

整个流程不到五分钟。

出了机场,面前是一条坑坑洼洼的红土路,路两边是齐人高的象草和零星的芒果树。一辆改装过的丰田皮卡停在路边,车斗里坐了五六个人,见我出来,纷纷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我。一个小孩光著脚丫跑过来,伸出手,用英语说了一句:“money, money.“

我没给他钱。

博城是绿拉立昂的第三大城市,但说实话,它的规模还不如中国的一个县城。整座城市沿著一条浑浊的河流延伸,河流的名字叫塞瓦河,是绿拉立昂境內最大的河流之一。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低矮的混凝土房子或者铁皮棚户,刷著各种褪了色的油漆——蓝色、黄色、粉色,在热带的阳光和雨水里褪成了一种曖昧的灰白色。墙上贴满了各色gg和標语,有的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水泥。

电力供应极不稳定。我在后来的几天里了解到,整个绿拉立昂只有不到百分之十五的人口能稳定用电,而博城的情况算是比较好的——大部分时候每天能供电八到十个小时,但停电也是家常便饭。街边的电线桿歪歪斜斜,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纠缠在一起,有些地方已经垂到了人头顶的高度。

街道上很热闹。摩托车像蝗虫一样到处乱窜,喇叭声此起彼伏。路边摆满了各种小摊——卖水果的、卖烤鱼乾的、卖二手衣服的、卖手机充值卡的。水果摊上的芒果和木瓜堆得像小山,顏色鲜艷得过分,在热带的阳光下闪著光。烤鱼乾的味道和柴油的尾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不太舒服的嗅觉体验。一只瘦骨嶙峋的狗躺在墙根下,尾巴时不时动一下,赶著苍蝇。

但也有一种奇异的生机。这座破旧的城市里充满了声音和顏色——小贩的叫卖声、摩托车的喇叭声、孩子们在路边踢足球的笑声、远处清真寺传来的诵经声。每一个声音、每一种顏色都那么浓烈,像是从热带的土壤里直接长出来的。

我拖著行李箱,背著登山包,在街上走了一会儿。一个骑著摩托车的年轻人停在我旁边,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问我要去哪里。我告诉他我要找一家旅馆。他想了想,说:“跟我来。“

他把我带到了一家叫“绿洲旅舍“的小旅馆。说是旅馆,其实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著淡绿色油漆,门口有一棵巨大的芒果树,树下摆著几把塑料椅子。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坐在树下,正用扇子赶苍蝇。她看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对外国人的到来已经见怪不怪。

旅馆的房间很小,但乾净。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扇窗户、一台看起来至少有二十年歷史的老式落地扇。浴室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热水——如果有热水的话——是太阳能热水器提供的。床头柜上放著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印著“绿拉立昂旅游指南“,翻开来里面夹著一张手绘的博城地图,边缘已经卷了边。

我把行李放下,打开窗户。窗外是博城的街道,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绵延的山脉轮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现——那就是翡翠岭。

暮色中的翡翠岭看起来不像一座山,更像一道城墙。一道由大地自己长出来的、沉默而不可撼动的城墙,横亘在天地之间,肩膀上扛著燃烧殆尽的晚霞。山顶被云雾遮住了一半,像是藏在面纱后面的巨人面孔。从地质构造上讲,翡翠岭是古元古代造山运动的產物,经歷了近二十亿年的风化侵蚀,山顶已经被削平成了一个高原面,边缘则是陡峭的悬崖和深切峡谷。那些峡谷在暮色里像黑色的伤口,蜿蜒在山体上。

很壮观。也很遥远。

苏晚就在那道山的后面。

我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锁好房门,走出了旅馆。

天已经黑了。博城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因为白天的酷热终於消退了一些,人们纷纷从屋里涌出来。街道两旁亮起了零星的灯光,大多不是电灯,而是煤油灯和柴油发电机驱动的灯泡,光线昏黄而摇曳。夜市开了,烤羊肉的香味飘了出来,跟芒果和柴油的味道搅在一起。几个孩子在一盏路灯下踢足球,球是用旧布和塑胶袋缠成的,踢起来没有弹性,但他们玩得很开心。

我在旅馆旁边的街道上走了一圈,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餐馆。说是餐馆,其实就是一个铁皮棚子下面支了四张摺叠桌,棚顶掛著一盏用铁丝吊著的灯泡,灯泡上落满了蛾子。一个繫著围裙的胖女人在棚子深处忙著做饭,一口大锅架在炭火上,锅里咕嘟咕嘟地煮著什么东西,散发出浓郁的、带著椰奶味的香气。

我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来,要了一份当地的食物。端上来的是一碗浓稠的汤——用鱼乾、秋葵、棕櫚油和木薯粉煮的,当地叫“fufu“配“palava sauce“。味道很奇特,腥气、酸味和椰奶的甜味搅在一起,说不清好不好吃,但確实很顶饱。

我低著头吃饭。博城的夜色在铁皮棚子外面流动著,摩托车的大灯偶尔扫过来,在地上划一道光。远处有人在放音乐,是一种节奏感极强的当地音乐,鼓点密集,像是心跳的加速版。

吃著吃著,我注意到对面那张桌子空著,但桌上放著一杯还冒著热气的茶。有人坐过,但刚走——或者刚去上厕所。

我继续吃。

大约五分钟后,一个人影从餐馆外面走了进来。

那个人很高,至少有一米八五,身材魁梧,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色短袖衬衣,下身是一条灰绿色的工装裤。他的皮肤是深棕色的,头髮剪得很短,花白相间。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左眼角到颧骨之间的一道疤——那道疤不像是刀伤,更像是什么东西划过的,已经癒合了很多年,但依然清晰。

他的右手拎著一个帆布包,包上沾满了红土的痕跡。左手——我注意到——少了一截小拇指。

他走路的姿態很特別,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声音,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泥泞的丛林里走过很多年,练就了一种不打滑的本领。他的眼睛在灯泡的光线里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个角落都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认有没有危险,然后才在我对面坐下来。

然后,他用中文说了一句话。

“你是不是林远舟?“

我放下了勺子。

博城是一个到处都是外国人的城市——中国人、法国人、黎巴嫩人、印度人,各种面孔都有。但一个非洲人坐在你对面,用中文问你的名字,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寻常。更何况他的中文——虽然带一点口音——非常流利,比很多在中国生活了十几年的外国人都要好。每一个字的声调都很准,措辞也很地道,像是下过很深的功夫。

“你是谁?“我问。

“穆萨·卡马拉。“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陈伟铭让我来的。“

陈伟铭。陈教授。

我盯著他看了几秒钟。他的眼睛很亮,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块打磨过的黑曜石,里面映著灯泡的光和飞蛾的影子。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太阳和风沙刻出来的。他的手指粗壮,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上有老茧——不是握笔留下的那种,是握別的东西留下的。

“陈教授告诉过你我会来?“

“不光告诉我你会来,“老卡说,“他还给了我你的照片、你的护照號码、你的航班信息,以及你在中国的手机號——虽然在绿拉立昂用不了。“

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一张我两年前在实验室里对著电脑工作的照片,不知道谁拍的。照片背面用蓝色原子笔写著我的名字、护照號,以及一行小字:“此人身携地质学与生物学双料技能,可堪大用。“

那行小字是陈教授的笔跡。我认得——他批改论文的时候,就喜欢用这种蓝色原子笔。

“陈教授三天前就联繫你了?“我问。

“不。十天前。“

十天前。那时候我还没有最终决定来绿拉立昂。但陈教授已经……

“他知道你会来?“我说。

老卡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很意外——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而是一种很深的、带著某种瞭然意味的笑。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角的伤疤被拉扯成一条弯曲的线,看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往事。

“他说,“老卡学著我的语气,“如果林远舟来找你,你就带他去翡翠岭。如果他没来找你,说明我低估了他。“

他把信封拿回去,重新塞进帆布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我时间消化这句话。

“我等了你三天。“他说,“每天都在机场和旅馆之间来回跑。今天下午看到你从航站楼出来——拖著行李箱,背著登山包,脖子上掛著一架望远镜——我就知道是你。“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但你看起来比照片上瘦。“他说,“而且更年轻。“

“我没吃饭。“

“吃了。“老卡指了指我面前的空碗,“但那种东西不算吃饭。“

他站起来,朝棚子深处喊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胖女人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端了两盘新的食物出来——烤鸡肉、米饭、一碟用花生酱拌的蔬菜、还有一大杯冰凉的薑汁汽水。

“我请你。“老卡说,“到了这里,你不用花钱。至少不用花在吃饭上。“

我犹豫了一下。

“不急,“老卡说,“先吃,后谈。“

他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烤鸡肉是用木炭烤的,外焦里嫩,带著一种烟燻的香气,比我在bj吃过的任何一家非洲餐厅的烤鸡都好吃。花生酱拌的蔬菜酸酸甜甜,配米饭刚好。

我们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老卡没有急著说话,我也没急著问。这种沉默不尷尬——像两个在野外扎营的猎人,围著火堆吃东西,不需要说话,各自听著夜风和虫鸣就好。

但我知道他是在观察我。每一个举动、每一个表情、每一句我说的话,他都在看、在听、在判断。他的目光像是一张细密的网,把所有细节都收进去了——我拿勺子的姿势、我吃东西的速度、我眼神扫过周围的方向和频率。

一个在绿拉立昂这种地方活了五十多年的人,不会轻易信任一个从中国来的年轻人。哪怕有陈教授的介绍。

这很正常。我也不会。

碗见了底以后,老卡把餐盘推到一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根压扁的香菸。他没有立刻点燃,而是把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像是在享受一种仪式。然后他看向餐馆外面,目光在街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確认什么,才把烟放下。

“你认识苏晚?“他问。

“认识。她是我的同学。“

“什么同学?“

“本科到博士,八年同窗。“

“只是同学?“

我看著他。

“你问陈教授了吗?“我说。

“问了。他说你们是好朋友。但他的语气告诉我,不只是好朋友。“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喜欢她。“我说,“但她不知道。“

老卡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点燃烟。他又朝外面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认有没有人靠近。夜街上依然人来人往,摩托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这间铁皮棚子里的两个人。

“那你来找她,是为了什么?“

“因为四十七天之前,她发了一条微信给我,然后就失联了。“

“什么微信?“

“她说她跟韩磊去了非洲,让我別找她。“

老卡抽了一口烟,把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吐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被烟雾和阴影切割成几块,像一幅高对比度的黑白照片。他吸了一口,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权衡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你確定那条微信是苏晚自己发的?“他问。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老卡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餐馆门口,朝外面看了看。博城的夜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这间铁皮棚子里的两个人。他站在门口,身子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像一尊半成品的雕像。

他走回来坐下,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

“远舟,“他说,声音几乎像是耳语,“有些事情,我需要確认一下你有没有心理准备。你远道而来,我不应该在你还没吃饭的时候就说这些——但你既然来了,我就不能让你什么都不清楚地往翡翠岭走。“

“你说。“

“苏晚到了翡翠岭以后,我不光知道她的位置,我还在第三天就见过她。“

我的手攥紧了。

“她还好吗?“

“活著。但我见到她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什么意思?“

“她以为自己在科纳克里的一家酒店里,做一份正常的矿產评估工作。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翡翠岭的矿区,不知道矿区外面有武装势力在盯著她,也不知道——“

他弹了弹菸灰。

“也不知道韩磊的真实身份。“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韩磊到底是什么人?“

老卡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把整根烟抽到了过滤嘴。然后他把菸蒂按灭在餐桌上,用指尖碾了碾,確保完全灭了。他又朝外面看了一眼,然后身子前倾,声音压到了最低。

“你知道绿拉立昂这个国家的钻石吗?“他问。

“知道。血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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