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外人(2/2)
张晶晶兴冲冲地跑去大舅李万年的办公室,软磨硬泡了半天,又哄回来两条好烟。她把烟揣在怀里,笑得眼睛都弯了,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得意地跟李承霄炫耀:
“你看!又省下二十多块!这烟过年散正好,不用咱花钱买!”
李承霄看著她开心的模样,点了点头。
他菸癮本就不大,往常三天一包,可过年要散烟,算下来一天差不多一包。閆家沟挣的那点工分,连吃饭都勉强,根本养不起他抽菸。他在心里默默做了决定:把烟戒了。
走著走著,张晶晶忽然想起什么,拉著他的胳膊小声说:
“承霄,我刚才跟大舅说了,你有文化,等咱俩结完婚,让他给你安排个轻鬆工作。”
李承霄心里一动,追问:“大舅怎么说?”
张晶晶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有点不確定:
“大舅说……过过这段时间,现在上面太乱,不好安排。”
李承霄听了,心里立刻沉了一下。
这话听著是答应,实则是推脱,根本不是真心实意帮亲戚的样子。
但他没多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嗯,等等再说吧。”
晚上李承霄独自回到自己的窑洞。
一推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自己这窑洞一整天没烧火,炕凉屋冷,跟冰窖没两样。他只得往锅里添上水,蹲在灶膛前烧火,柴火噼啪作响,暖意一点点漫上来,可他心里,却越来越凉。
他望著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心里第一次生出一股浓重的迷茫:
难道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閆家沟太穷了,穷得看不到头。靠天吃饭,土地贫瘠,亩產低得可怜,两个满工分,到头来也只能勉强填饱肚子。
细粮的吃饱,是真的饱,浑身有劲;粗粮的吃饱,只是撑著肚子,过不了多久就饿,虚得慌。
他想改变,可他没有任何办法。
就算有办法,也没用。
他是知青,身份尷尬至极。说是城里人,却被扔在乡下,说是来建设农村,本质却是“接受贫下农再教育”。没有行政职务,没有政治资本,连户口都掛在集体户里,无根无基,在村里说话都没分量。
他望著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在这个地方站稳脚跟,是不是就不用这样悬著了?
要不,自己要求进步,爭取入党,將来当村支书?
张守田现在是村干部,身子骨硬朗,还能干十几年,等他退下来,自己三十出头,正好接他的班。当了干部,就能站稳脚跟,就能让日子好过一点。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个想法认认真真跟张守田说了。
本以为张守田会支持他,没想到张守田听完,只是抽了一口旱菸,皱著眉,一句话就把他堵死:
“你这成分,怎么入党?”
李承霄心里一紧,连忙说:“叔,我是这么寻思的,我不是可以教育好的青年吗?好好表现,过两年组织上说我教育好了,不就能入了?”
张守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问:“你是团员吗?”
李承霄喉咙一哽,缓缓摇了摇头。
连团员都不是,成分又不占优势,想入党、想当村干部,简直是天方夜谭。
张守田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现实:
“承霄,你就踏踏实实跟晶晶过日子,別想些有的没的。”
李承霄没再爭辩,低声应了句“知道了”,转身退到院子里。
他摸出一根烟,点上,冷冽的寒风灌进喉咙,呛得他微微咳嗽,却也让他瞬间清醒。
李万年的推脱,张守田的敷衍,都在告诉他一件事,他是个外人。
烟一点点燃尽,灰烬落在脚下的黄土里。
看来,他真的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