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成分(2/2)
两人一直坐到很晚,直到晒穀场上的人渐渐散去,李承霄才送张晶晶回家。一晚上大多是张晶晶在说,李承霄安静地听,或是她问一句,他答一句,即便话不多,彼此也多了几分了解。
第二天,日头將操场的尘土晒得发烫,民兵连的训练正紧锣密鼓地进行著。几门高射炮架在空场中央,黝黑的炮管斜斜指向天空,冰冷的铁傢伙往那儿一立,便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李承霄看得心痒,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凑,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冰凉的炮管。
“站住!”
一声低喝骤然响起,赵志成横过胳膊,硬生生將他拦在原地,眼神严肃得嚇人。
“回去,练刺杀去。”
李承霄僵在原地,心里又闷又不服气:“凭啥我不能摸?”
赵志成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语气却格外强硬:“你以为这炮是谁都能碰的?操炮的民兵,必须要过政审。”
短短一句话,让李承霄浑身的力气瞬间泄得一乾二净。他不用再多问,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是不让他练,是他的出身,连站在高射炮旁的资格都没有。
他咬了咬牙,一言不发,转身攥著木枪走向刺杀队列。身后的高射炮依旧在阳光下静静矗立,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明晃晃地划开了身份的界线。
李承霄握著木枪站进队伍,每一次突刺,每一声吶喊,都在与心底憋闷的怨气较劲。身旁操炮的民兵口令鏗鏘,推拉炮架、瞄准、装填,动作乾脆利落,那是被信任、被看重的模样。他余光不经意扫过,心里又酸又涩,指尖將枪柄握得发白。
同样是民兵,別人能触碰保家卫国的重器,他却只能握著木枪练习刺杀。不是刺杀不重要,是那一道政审的红线,將他死死拦在了外面。出身不好,成分不好,便连摸一摸高射炮的资格都没有。
赵志成在不远处看著他,没有说话,眼神里却藏著复杂的情绪——有提醒,有同情,也有深深的无奈。在这个年月,有些规矩,从来都不是谁都能打破的。
李承霄猛地一声低吼,枪尖带著风狠狠向前刺出。
中午收训,李承霄低著头往家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头晕目眩,他的心却凉得透彻,一路沉默,没和任何人说一句话。
推开门,张晶晶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往常再累,他也会扯出笑容,可今天,他脸色紧绷,眼神黯淡,往炕沿一坐,便半天不发一言。
“咋了?训练不顺心?”她端过一碗温水递到他面前,声音轻柔。
李承霄摇了摇头,强装镇定:“没啥,就是累了。”
“你別骗我了。”张晶晶蹲在他身前,仰著头望著他,“你一有事就是这副样子,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他再也瞒不下去,长长嘆了口气,將上午民兵训练、因为政审不过,连高射炮都不能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沙哑:“就因为家里的成分,我连摸一下炮的资格都没有……”
张晶晶听完,眼睛瞬间红了,猛地站起身:“凭什么这么欺负人?我去找我爹!我让他给你做主!”
不等李承霄阻拦,她抹了把眼角的泪,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李承霄坐在屋里,心揪成一团,既抱著一丝希望,又满是忐忑。
不过半个钟头,门被轻轻推开。
张晶晶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上掛著未乾的泪痕,嘴角微微瘪著,满心的委屈全都写在了脸上。
李承霄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不用问,他已经知道了结果。
张守田疼闺女,从小把张晶晶捧在手心里,可一旦碰上原则、规矩、这些事,半分情面都不会讲。他疼女儿是真,可那些不能触碰的红线,他不敢松,更不能松。
张晶晶慢慢走到他身边坐下,眼泪又止不住地掉了下来,声音轻得发颤:“我跟我爹吵了……他说,这是规矩,谁都破不了……”
李承霄没有说话, 他不怪张守田,不怪赵志成,更不怪任何人。他只是真切地体会到,自己的出身,从来都不是一句“过去了”就能抹去的。
那是一根深深扎在心里的刺,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时时刻刻提醒著他,这道鸿沟,有多难跨越。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嘶哑地叫著,吵得人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