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李曼丽(1/2)
春夜的风不凉,反倒带著点化冻后的暖意,软乎乎拂在脸上,本该是舒心的,可落在李承霄身上,只觉得轻飘飘的,没半点分量。
他坐在村口那块被人坐得发亮的青石头上,烟一支接一支,火星在暗夜里明灭,像他心里那点快要熄掉的底气。沐婉就安安静静坐在他身旁,不说话,也不问,只是陪著。她越懂事,他心里越沉。
眼下,真就只剩一条路了——熬。
熬到身体习惯飢饿,熬到肠胃不再叫囂,熬到大脑不再疯狂分泌飢饿的信號,熬到整个人都学会一种全新的活法:低耗、缓慢、麻木,像地里熬冬的草,不死,也不旺。
可这些话,他半句都不能对沐婉说。
哪个男人,能对著自己心尖上的姑娘,亲口教她怎么习惯饿?怎么接受一辈子吃不饱?怎么认命,从此就做一个在飢饿里挣扎的人?
他不能告诉她,你要学会麻木。
他掐灭菸头,指腹被烫得微微发疼,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涩意,轻声开口:
“还有一个月就麦收了。到时候大队不再按月发定量,会一次性把夏粮分下来,咱们就能吃饱。等工作组一走,我再去公社买粮,把欠的都补上。”
沐婉轻轻蹙了眉:“可村里都在传,工作组要待到秋收以后才走。”
“不会那么久。”李承霄声音稳得像在骗自己,“社员家里再藏粮,油盐酱醋总不能凭空变出来。上头再严,也得给条活路,迟早要开口子,让大家去公社补给。”
他把地上几个菸蒂一一捡起,埋进旁边鬆软的土里,像是要把所有狼狈都藏起来。
“明天咱们多挖点野菜,省著点,撑过这一个月,就好了。”
他说得轻,沐婉听得认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个月,是拿命在填。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透,张守田家的窑洞里, 飘著苞谷糊糊香气。
李翠莲扒拉著碗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压不住的急火,埋怨著自家男人:
“我说他爹,差不多就得了吧!李承霄那小子都快熬干了,外头都传开了,他满村张口,连口饭都要不上!你再这么硬拖著不伸手,真等他饿出个三长两短,弄个病秧子进家门,咱图啥?!”
张守田吧嗒著旱菸,烟锅子明灭,眼皮都没抬一下,老神在在:
“女人家懂啥。熬人,就得熬透。等他那点城里带来的傲气全磨没了,等他真明白,谁才是能救他命的人,再说。”
这话一字不落地落进张晶晶耳朵里。
她捧著粗瓷碗,手指死死捏著碗沿,指节都泛出青白。
锅里蒸好的鸡蛋,一共就两个。
张守田一个,张晶晶一个。
她没动,悄悄把温热的鸡蛋揣进衣兜。李翠莲眼角瞥见闺女的小动作,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出声,只是低下头,继续扒拉那碗没半点油水的糊糊。
饲养室里瀰漫著乾草、牛粪和牲口身上的腥气,呛人,却也是李承霄眼下能落脚的地方。
大队照顾他,把他安排过来餵牲口,活儿不算最重,可他这些日子的状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差到了极点。
其实他分到的口粮,並不比別的知青少。
他只是不適应,他还没习惯飢饿,不適应飢饿带来的身体不適。
他能做的,只有拼命压低消耗,躺著、少动、少想,用最慢的节奏,硬撑过这剩下的一个月。
张晶晶轻手轻脚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李承霄……”
她从兜里摸出那枚还带著体温的鸡蛋,轻轻递到他面前。
李承霄的目光落在那圆滚滚的鸡蛋上,喉结狠狠一滚,口腔里瞬间涌出口水,那是身体最本能的渴望。
他想拒绝,想撑著那点可怜的骨气说不要。
可飢饿像一只手,狠狠攥住他的五臟六腑,由不得他逞强。
他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微微发颤。
“……谢谢。”声音哑得厉害。
“快吃吧。”张晶晶望著他,眼睛里亮闪闪的。
李承霄坐在草堆上,手里攥著那枚鸡蛋,心里天人交战。
他第一念头,是带回去给沐婉。可他也清楚,张晶晶不是傻子,今天他不吃,明天,恐怕就再也没有了。
他慢慢剥开蛋壳,小口小口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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