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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管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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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閆家沟,洗澡是一件极奢侈的事。

冬天天寒地冻,水比油金贵,別说天天洗,能半个月擦一次身子,都算讲究人。大多数人一整个冬天都不怎么洗,身上早裹上了一层灰土气,麻木得连自己都嫌弃。

可李承霄的窑洞,永远是不一样的。

无论多冷,他窑洞里的水缸永远都是满的,可以隨时烧水洗澡。

他顶著香皂特有的味道上工,不怕別人说他“穷讲究”,不怕人嚼舌根说“城里来的知青就是不一样”,更不怕有人暗地里扣帽子,说他这是“资產阶级生活方式”。

他怕自己变得跟那些绝望的知青一样,眼神空洞,浑浑噩噩;

怕自己变得跟那些麻木的社员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困在这黄土坡上;

怕自己变得跟这漫天的黄土一样——没有顏色,没有形状,没有声音。

所以他挑水,烧水,洗澡。

用这种近乎固执的方式,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

我是谁。

我从哪来。

我不能就这样烂在这里。

閆家沟两公里外的那条小河沟,是全村生活用水的唯一来源。

像刘寡妇家那样有水井的人家並不多,这些井深几米就能见水,但出水量极小,一桶一桶往上提,半天才能装满一缸,当地人叫“小泉眼”或“微水井”,勉强够一户人家日常吃喝,想洗澡、想浇地,根本別想。

一到冬天,河面冻得结结实实。

村里人都会赶在早晨最冷的时候去凿冰打水,那时候冰最厚,也好凿,等天亮气温一升,冰面反而容易重新冻合,踩上去危险。一般人家一次就打好几天的量,挑回家存在缸里,省得天天往河边跑。

李承霄也是一大早就起了,找大队借了水桶,一趟一趟往回挑水,一趟又一趟,直到把缸装满,锅里也装满。

沐婉是中午才过来的。

李承霄问:“怎么才过来?”

沐婉脸一红,声音小小的:“我早上过来一次,你挑水去了。今天轮到我做饭,没有元宵,只有两个玉米面窝头和一碗小米粥。”

李承霄轻声说:“那个拿过去给桂香姐吧。”

沐婉低声说:“咱俩吃了也行。”

李承霄摇摇头,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没必要,咱们有细粮吃,干嘛吃窝头?如果有一天我主动吃窝头,那只有一个原因——吃点粗粮对身体有好处。”

沐婉有时候觉得李承霄这些形式上的坚持没有意义,不就是一口水、一顿饭、一次澡吗?

可有时候,她又觉得,正是他这些固执的坚持,让她觉得,她还活著。

吃过午饭,李承霄开始烧水。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苗舔著锅底,水温一点点升上来,整个窑洞都慢慢暖了。

有了上一次,李承霄自然不会像个偽君子似的,让沐婉先洗。

窑洞暖意漫开,水汽裊裊绕著土壁,朦朧里只映出两道柔和身影。水声轻响,暖意裹著彼此,昏黄灯光揉碎在氤氳雾气里,静得只剩心跳,满室都是温柔繾綣的春色。

等沐婉擦乾身体,便早早钻进被窝,被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看著李承霄。

那眼神温顺,又带著一点藏不住的软意。

李承霄一看就懂,心里顿时大喜。

沐婉太善解人意了。

这些天除了下地就是学习会,好几天没吃肉了,沐婉这意思是——今天管饱。

他转身去找自己的包,上次在彭爱国那买的床上用品还在里面。

沐婉却轻轻把他拉进被窝,声音轻得像耳语:

“今天……安全。”

李承霄一怔,隨即整个人都鬆了下来,心里那点紧绷、那点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许多年后,时局变迁,人事流转,李承霄走过不少地方,吃过不少山珍海味,见过无数热闹繁华。

可他始终觉得,那年正月十五,在閆家沟那孔小小的窑洞里,是他这辈子吃得最饱、心里最踏实、最安稳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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