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挑大粪(2/2)
李承霄咬著牙,一声不吭。
不敢停,不敢歇,不敢甩脸子。
一停下,肩膀更疼,一喘气,臭味更浓,一抬头,就能撞上旁人异样的目光。
他只能埋著头,一步一步往前走,扁担在肩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很快就变成了青紫。
汗水模糊了视线,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一阵阵翻腾,好几次都差点吐出来。
长这么大,在北京城里,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什么时候挑过这种脏得不能再脏、臭得没法形容的东西?
可他不能倒。
一倒,就真成了別人眼里的软柿子,真成了看不起陕北人的城里娇娃。
更对不起,在知青点里,偷偷替他揪心、一眼一眼往地头望的沐婉。
太阳一点点往头顶挪,日头最毒的正午,他还在一趟一趟地挑。
肩膀麻木了,腿肚子打颤,浑身臭不可闻。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累到没脾气,臭到没尊严,苦到没声音。
中午吃饭的时候,沐婉都捂了一下鼻子,觉得不妥又把手放下。
今天还要去李大爷那吃鸡蛋羹,李承霄一身臭汗、一身尘土,拖著快散架的身子往孙大爷家挪。一路无言,沐婉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什么也没问。
还没进门,那股冲鼻的臭味先到了。
李大爷听见脚步声,掀帘出来一瞅,眉头当场就皱紧了,明知故问:
“娃啊,你这是……挑粪去了?”
李承霄勉强笑了笑,没敢往屋里多走,怕熏著老人:
“大爷,我在门口站会儿就行。”
“进来!怕啥?”李大爷招招手,示意他进来,端上早已蒸好的鸡蛋羹,香气压下了一身臭味。
老人看著他红肿的肩膀、发白的脸,压低声音,慢悠悠问:“因为啥?”
这话问得轻,却一针见血。
李大爷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人老成精,什么门道看不明白?
好好的知青被突然发配去干最脏最臭的活,不是得罪了人,还能是啥?
李承霄舀鸡蛋羹的手顿了顿,低头吹了吹热气,语气平静,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我刚下乡,想多挣点工分。苦活累活工分高,我主动跟队里申请的,想早点拿满十工分。”
这话一出口,就站住脚了。
不怕传出去,不怕被人抓把柄,更不会让人联想到——他是得罪了支书的闺女。
李大爷嘆了口气,没再追问:
“吃吧,趁热,身子是自己的,別硬扛。”
老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不再多问一句。
有些事,不点破,才是帮人。
有些谎,不拆穿,才是照顾。
李承霄低头一口一口吃著,鸡蛋羹滑进胃里,暖得眼眶微微发热。
在这举目无亲的山沟沟里,这点暖,比什么都金贵。
直到日头偏西一点,他才放下扁担,扶著墙大口喘气。
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又像是从粪坑里滚过一圈。
日头偏西,李承霄放下手里的活,向河边走去,他也不顾李大爷的叮嘱了,把自己里里外外洗乾净才是大事。
让他这么入睡,比杀了他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