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陕北(1/2)
李承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全是漫天漫地的黄土。他肩上压著沉甸甸的扁担,两头挑著满桶的水,在陡峭的黄土坡上走了又走,前路望不到尽头,后退也退不回去。肩膀又酸又胀,像是要被压断,他刚咬牙把扁担换到另一侧,吊著水桶的麻绳突然“啪”一声脆响,彻底崩断。
水桶直直往下坠,他慌忙伸手去抓,身子却被人轻轻一推,猛地从梦魘里抽离。
李承霄惊醒过来,脑子还昏沉发懵,下意识转向身旁的沐婉。见她耳根红得像染了胭脂,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忖难道是自己睡相难看,竟说了梦话惊扰了她?
他压低声音,气息微乱:“怎么了?”
沐婉的脸更烫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慌乱的波光,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对面不知何时坐上来一对二十多岁的夫妻,看著和气朴实。女人先开了口,语气轻快又热络:“你们这是去哪儿?”
“去陕北,插队。”李承霄如实答道。
聊了几句才知道,女人叫李红,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男人叫洪卫兵,是陕北本地人。两人刚从北京探亲结束,正要回陕北。更巧的是,他们也在甘泉县,距离李承霄和沐婉要去的知青点,不过三十多里路。
话题一扯开,便绕回了那些翻涌的旧时光。
洪卫兵笑了一声,笑意里掺著几分怀念,又裹著浓浓的自嘲:“我们俩啊,六六年大串联认识的,那时候不上课不上班,全国到处跑,嘴上喊著革命,其实……跟疯玩也差不离。”
李红跟著点头,眼底泛起一层旧时光的柔光:“那时候真叫风光。红袖章一戴,火车隨便上,一分钱不用花。到哪儿都有红卫兵接待站,管吃管住管开水,粮票都省了。说句实在的,吃喝玩乐,全是国家兜著。”
“我们从北京一路串到上海,又去韶山,最后去了延安,年轻,胆儿大,以为革命就是这么回事,天天热热闹闹的。”
李承霄静静听著,一言不发,心里却沉甸甸的。
洪卫兵轻轻嘆了口气:“可那好日子也就撑了仨月。六六年年底,上头一说停止串联,免费车、免费饭一夜之间全没了,接待站也撤了。大家各回各家,后来该上班上班,该下乡下乡……一晃,快十年了。”
李红轻轻碰了他一下,对著李承霄和沐婉无奈一笑:“你们现在,跟我们那时候可没法比嘍。我们当年是国家花钱让我们到处跑,你们现在……是要自己去土里刨食吃。”
李承霄没接话,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当年大串联,全国上千万人停课停產,免费乘车、免费吃住,把铁路挤瘫痪,把財政拖空。
可是当年闹得最凶的,不少是干部子弟,等后来安置,兵团、农场这些好地方早被他们占了,拿工资、吃商品粮。轮到普通人家的孩子,就只剩陕北、云南、內蒙这些最苦最偏的地方。
眼前这对是例外,李红是为了爱情,真心实意扎根在了这片黄土地上。
沉默片刻,李承霄开口:“红姐,陕北……到底是什么样?”
李红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沉了几分:“咋说呢,咱陕北就是个苦地方。山大沟深,路全是羊肠小道,去公社十几里地,全靠两条腿。住的是土窑洞,冬天漏风,夏天返潮,虱子跳蚤一抓一把。吃的是玉米、糜子、高粱,白面一年分个三五斤,也就逢年过节敢动一动。菜,常年只有醃酸菜,油星子少得可怜。”
“干活全靠人力,天不亮上山,天黑透了才回窑,挣的工分刚够餬口。学大寨,天天修梯田、挑粪、开荒,累得直不起腰。钱?一个工值几分钱,一年到头,手里摸不著几个现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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