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泥泞与血肉的防线(2/2)
他声音沙哑。
“不要追。检查倒地敌人。活著的缴械,反抗者杀。”
这句话让几个已经杀红眼的民兵冷静了一点。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刻钟。
但对站在泥地里的人来说,像过了一整夜。
河滩上到处是倒马、断矛、碎盾和呻吟。血水顺著泥沟缓缓流向低处,被生石灰预先撒过的浅坑挡住,没有直接流进水源。这一点,是奥托战前特別交代的。
战爭不只会杀人,也会污染水。
污染水源死的人,可能比刀剑更多。
波利弗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他的脸色惨白,手里却还抱著帐板。
“大人……”
“统计。”
奥托没有看他,只盯著战场。
“先统计活人。死人的数可以晚一点。”
波利弗怔了一下,立刻明白。
活人需要止血,死人不急。
“玛莎!烧水!所有乾净麻布拿出来!”奥托转头下令,“科尔,把炉边烈酒搬来。马特,带人把伤员抬到长屋,不准靠近井口。杰克,带两个人去南边林线,看逃走的骑兵有没有回头。”
命令一条条落下。
刚刚还陷入恐慌的营地,终於重新开始运转。
半个时辰后,第一份战损摆在奥托面前。
霍亨索伦领地阵亡七人,其中两名教导队老兵,五名半脱產民兵。重伤六人,鲍勃伤势最重,大腿被压碎,即便熬过发热,也很难再站回盾线。轻伤十三人,多为挫伤、割伤和肌肉撕裂。
临阵脱位者三人,被后排执法队控制,等待战后军法处置。
敌军方面,布莱伍德游骑死亡八人,被俘三人,逃走四人,其中包括塞里。
缴获战马四匹,其中两匹伤势较轻可救,三匹重伤只能宰杀。锁甲、长剑、短矛若干,大多破损,需要科尔修补。带有黑鸦印记的马具和护符全部集中封存。
奥托看著数字,久久没有说话。
这不是胜利。
或者说,这是一场贵得嚇人的胜利。
他的领地总人口才一百五十人,真正能干重活的青壮有限。这一仗直接打掉了近三分之一的可用战力,还让几个核心老兵报废。
波利弗低声问:“大人……我们贏了吗?”
奥托抬头看向南方。
逃走的四名骑兵会把消息带回去。布莱伍德不会承认这是正式进攻,他们会说是巡逻失踪,或者说遭到伏击。海疆城也不会愿意立刻捲入诸侯衝突。
接下来决定生死的,不再是泥地里的矛,而是羊皮纸上的字。
“我们活下来了。”
奥托缓缓说道。
“这比贏更重要。”
他指向那三名被俘的布莱伍德游骑。
“別杀。他们比死人值钱。给他们包扎,分开关押,不准私刑。”
波利弗一愣。
原稿里的奥托也许会把他们全插上木桩。
但这个奥托不会。
他需要证词,需要交换筹码,需要把布莱伍德越界的事实送到杰森伯爵桌上。
“那死掉的敌人呢?”波利弗问。
“剥甲,登记纹章,清点隨身物。尸体撒石灰,暂时埋在南坡浅坑。头颅先不砍。”
奥托声音冷静。
“木桩是最后的警告,不是第一句话。我们先让法理开口。”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围著伤员哭泣的家属。
“阵亡者家属,今晚先发一半抚恤。剩下一半等波利弗核清名册后发。所有阵亡者,免其家室五年重劳。重伤残废者,若活下来,由领地供养,不得驱逐。”
人群中的哭声慢慢低了下去。
这不是仁慈。
这是契约。
他们为领地顶住了骑兵,领地就必须承担他们之后的生计。否则下一次盾墙立起时,没有人会相信奥托的命令。
奥托走到鲍勃身边。
这个矿工出身的壮汉躺在木板上,脸色灰败,额头全是汗。
“大人……我还能守盾吗?”
奥托沉默了一息。
“不能。”
鲍勃眼里暗了一下。
奥托接著说:
“但你还能教別人怎么不把盾丟掉。从明天起,如果你活下来,你就是后备民兵的盾墙教头。你的口粮按教导队发。”
鲍勃怔住,隨后嘴唇颤了颤,没有说出话。
奥托站起身,对波利弗道:
“写信给海疆城。措辞要准。”
“怎么写,大人?”
“写:一股不打旗號的武装骑兵,於今日黄昏越界袭击海疆城封臣霍亨索伦领地,试图勒索银矿税。霍亨索伦领民依照守备特许令自卫,伤亡惨重,现已俘获三名武装人员,缴获带黑鸦暗纹的马具若干,请主君派人核验。”
奥托停顿一下。
“不要写布莱伍德家正规军。让杰森伯爵自己看见证据。”
波利弗低头飞快记下。
奥托最后看了一眼血色泥场。
“今晚所有人不得喝生水。伤口用煮过的水洗。死马肉分割后必须盐醃,內臟全部焚毁。泥场明早撒石灰,三天內不准孩童靠近。”
他转身走向长屋。
背后,双头黑鹰旗在闷热的夜风里低低翻卷。
这一战没有让霍亨索伦领地变强。
它只是证明了一件事。
这片泥地,已经不是任何骑兵都能隨意踏碎的烂摊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