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荒地(2/2)
“但你们听好霍亨索伦的规矩——“
奥托拔出长剑,剑身在昏暗光线里闪著寒芒。
“偷窃领地物资者,剁掉右手。斗殴致伤者,加倍服劳役。怠工三次者,剥夺口粮,赶出河谷。我的领地不养吃白食的废物。觉得能活下来的,站到牛车左边。“
没有废话,没有虚偽荣誉,只有赤裸裸的生存条件。没有人离开。
经过体格和技能筛选,他带走了七个人。
马特,曾在戴瑞家领地种地的老农,熟悉河间地粘土层;独耳老兵跛脚本,会修补皮具;老克里根,带著全套生锈凿子的流浪木匠;一对年轻夫妇,男的懂牲口,女的能纺织;还有两个纯粹出力的壮汉。
算上奥托本人、波利弗和五名猎户,霍亨索伦领地初始人口:十四人。
从海疆城到无名河湾只有三十里,但这支由人、牛和超载木车组成的队伍,在泥泞官道上跋涉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午后,左前轮陷进了一个半人深的车辙坑。牛站住了,两侧肋骨隨著喘息大幅起伏,拉不动了。
奥托跳进泥里,不是去驱赶牛,而是把肩膀直接抵住轮轂內侧。泥浆灌进靴子,膝盖以下全是泥。他低著头,不说话,等別人来。
马特第一个走过来,然后是两个壮汉,然后是猎户,最后连玛莎也把纺织筐搁在地上,双手推上了车板。
七八个人,推了將近一刻钟,轮子从泥坑里扯出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响。
没有人说什么,继续走。但从那之后,这支队伍走路的方式不一样了——更紧凑,遇到下一个泥坑时,不用等人开口,大家自己就散开了,绕,或者推,或者在前面铺几块石头。他们还不是一支队伍,但他们开始有点像了。
第二天比第一天更难熬。不是因为路更烂,而是因为第一天用完了大部分气力,却发现路还有一半没走完。没有人抱怨,但所有人都把眼睛低下去了,盯著自己的脚,不看路的远处。
抵达时是第二天的傍晚。
蓝叉河的支流在这里打了个急弯,留下一大片淤泥沉积的平原。齐腰深的荒草在热风中起伏,北坡上是一片阴森的硬木林。没有长屋,没有田垄,没有石墙,连一块乾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脚踩下去,泥水立刻从靴子帮子的缝里渗进来,冷且黏,把人的脚死死粘在地面上,像是这片土地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来者,进来容易,出去难。
流民们停住了脚步,没有人先说话。老克里根蹲下来,隨手抓起一把泥,放在鼻尖闻了一下,表情没有变化,把泥扔了,站起来,也没有说话。
玛莎攥著丈夫的衣角,声音很低:
“领主大人……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奥托跳下牛车,靴子陷进泥里,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回头看她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说:
“现在是荒地,明年秋天这里会有一座石堡。“
“起风了!长夏的暴雨!“老农马特惊恐地大喊,“不找地方避雨,今晚会淋出热病死人!“
天边那层乌云已经压到头顶,风里带上了浓重水汽,荒草被压得东倒西歪。
“所有人,拔出工具,动起来!“
奥托的声音劈开人群的慌乱。
“马特,带人在高地上把草拔光,撒石灰除虫!老克里根,带猎户去林子里砍最粗的松木!波利弗,把油布展开,把所有种子和铁器盖死!“
他脱下锁甲,只穿一件粗麻內衬,拎起新买的宽刃大斧,第一个冲向斜坡上的树林。
当领主亲自挥下第一斧时,没有任何人敢再抱怨。
铁斧劈开硬木的闷响在荒野中一声一声地迴荡。雨来了,先是几滴,然后是真正的倾盆,砸在草地和泥土上,砸在奥托裸露的脊背上,把一切声音全部盖住。所有人在大雨里闷著头干活,没有时间抬头,没有时间说话,只有手和脚。
当第一滴雨水砸在奥托额头上时,一座极简陋的单坡草蓆木棚勉强搭好了,顶上蒙著油布,四角用石头压实。
十四个人挤在不到三十平方尺的棚子里。暴雨倾盆而下,砸在油布和草蓆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棚子里的空气被十四个湿透的人呼出来的热气填满,劣质菸草味、受潮羊毛味和汗臭味搅在一起,但同时也混著热粥的气味——那种能让人猛地想起某个遥远的、有人看顾的傍晚的气味,说不清楚是从哪里来的记忆,只是被这锅腥咸的糊糊勾了出来,在胸腔里暖了一下,又散了。
流民们端著缺口陶碗大口吞咽热汤,没有人说话。火光在脸上跳动,把所有人烤成了一种没有顏色差別的暗橙色。
奥托坐在物资箱上,没有喝粥,右手转著那枚铁戒指,等波利弗记完帐。
“领民十四人,公牛两头,重犁一具。领地根基:地契一张。手头现钱:六枚金龙。今日消耗:黑麵包八磅,干豆两磅,咸鱼一条。按目前消耗,储备粮只能支撑二十八天。“
波利弗把那几行字刻完,抬头看向奥托。
“二十八天。“奥托把戒指戴回去。
“是,大人。“
“记下来就够了。“
深夜,大雨变成绵密细雨。
棚子里的人因为疲惫陷入深睡时,奥托悄无声息地站起来,披上一件湿透的羊毛毯,走进黑暗。
他凭著猎人的夜视,避开泥坑,来到河湾边缘的老榆树下。树根的一侧有一块被落叶覆盖的石板,他蹲下身,双手拨开腐叶,指尖触到了那块石板——冰凉,硬,表面有他之前做下的一道细痕。
他没有搬开石板。
只是把右手的掌心整个压在那块冰凉的石头上,不动。雨在老榆树的枝叶上发出细碎的滴打声,一声一声,轻而均匀,打在他的手背上,也打在那块石头上。
那口铁皮箱就在石板下面,就在他的掌心下面,就在这片他还什么都不是的土地上。
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落叶重新拢回石板上,踩实,转身走回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