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什一税之外(1/2)
村口的打穀场边堆著几捆麦子,麦秆还没晒乾凑近了有股湿甜味。几只瘦鸡在草屑里啄来啄去,爪子刨得沙沙响。
远处的田还没收完,黄得发沉,一阵风过去,麦穗弯下去又慢慢抬起来。
加雷斯坐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
他没穿披风,因为那东西太显眼。
剑也没掛在最顺手的位置,而是斜靠在腿边。
即便如此,村里的人还是不太敢靠近他。
但是孩子们敢。
三个小孩蹲在井边看布洛克磨刀。
布洛克把一把铁镰放在膝头,拇指在刀背上颳了一下。
“嘖。”
小孩问:“矮人大叔,这是好刀吗?”
布洛克抬眼。
“大叔?”
小孩往后缩了一下,布洛克把镰刀翻过来,又用手指敲了敲刀身。
叮。
“能用。”
“能用就是好刀。”小孩立刻说。
布洛克盯著他。
“谁教你的?”
小孩指了指田里。
“我爹。”
布洛克哼了一声继续磨。
嚓、嚓、嚓。
磨石上沾了水,灰黑色的浆从刀刃边流下来滴在他的靴面上。他没管,只凑近看那一线刃口。
莉莉丝靠在院墙阴影里,精灵的耳朵从斗篷下露出一点尖,村民路过时都会多看一眼,再迅速把视线挪开。
她也看他们,一个一个看。
加雷斯端著一碗稀麦汤,汤上浮著几粒碎豆子。他喝了一口被烫得舌尖发麻。
“你们这里教堂远吗?”
正在捆麦的老农手停了一下,麻绳勒在麦捆上没繫紧,旁边几个人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木桶旁边一只鸡扑棱著翅膀跳上草堆,又被老妇人赶下去。
“问这个做什么?”
加雷斯把碗放下。
“只是问问。我们明天可能路过。”
老农拿牙咬住绳头用力一拽,麻绳勒进麦秆里。
“镇上有,离这儿半日路。”
“村里没有?”
“以前有个祈祷屋,塌了。”
伊丽丝正在给女人包扎,听见这句手指顿了一下。
女人疼得吸气。
“轻点,小法师。”
“抱歉。”
伊丽丝重新按住布条,加雷斯看向老农。
“没人修?”
老农笑了。
“修啊。”
他把麦捆扶起来拍了拍上面的草屑。
“今年刚收了一笔圣光修缮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布洛克的磨刀声还在。
小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道:“爷爷,咱祈祷屋不是还塌著吗?”
老妇人一把捂住他的嘴。
“孩子嘴碎。”
老农没骂孩子,他弯腰去搬麦捆,腰背拱起来,布衣后背汗出了一大片,顏色深得像一块旧抹布。
加雷斯站起来。
“圣光修缮费,收了多少?”
老农没回头。
“骑士老爷。”
“您住一晚就走。別问这个。”
加雷斯看著他的背。
“我想知道。”
老农把麦捆摔到旁边,草屑飞起来。
他回过身脸上有汗,眼角有泥,灰白鬍子贴在下巴上。
“您想知道?”
没人说话。
伊丽丝的指尖亮著一点白光停在女人手背上。那道割伤已经合拢一半,血不流了,皮肉边缘泛著浅粉。
老农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什一税。这个老早就有,收走一成,我们认。”
又伸第二根。
“圣战税。说魔族打过来了,圣军要重建。我们也认,反正不认能怎么样。”
第三根。
“军粮捐。粮还没进仓,税吏先进村。”
第四根。
“圣光修缮费。您刚才问那个塌屋子,对,就那个。”
第五根。
“边境守护赎罪金。说我们住在边境,罪孽近魔要多交,交了女神才护著。”
他的手停在半空五根手指张著,乾裂掌纹里塞著麦芒。
旁边一个年轻农人低声说:“还有清查费。”
老农看了他一眼。
年轻农人脖子一缩又硬著头皮补了一句。
“亚人和混血户,挨家挨户查。查一次,收一次。”
莉莉丝笑了,伊丽丝终於抬头。
“清查费是为了防止魔族奸细。”
她说完自己也怔住了,那个被她治疗的女人看著她。
“我男人是羊角混血。”女人把包好的手往怀里缩:“他爹在这村里埋了二十年,他也在这村里种了三十年麦。”
伊丽丝嘴唇动了一下没声,女人又说:
“上个月,他们让他站在院子里,把帽子摘了看角根。看完说不像魔族,收了六个铜子。”
布洛克停下磨刀。
“看一眼,六个铜子?”
“两个人看,十二个。”
布洛克骂了一句矮人话。
一个坐在门槛上的瘦老人咳了起来,他咳得很慢,胸腔里像有破风箱呼哧呼哧的。旁边孩子端水给他,碗沿磕到牙发出一声细响。
伊丽丝看过去。
老人脚边放著一袋还没缝口的麦子。袋口只装了半满,麻袋外贴著一张黄白色的小纸签,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
上面有教会的红印。
圣光缴纳初核。
伊丽丝盯著那个印,白光从她指尖散了,女人的伤还没完全好。
“喂,小法师。”
伊丽丝眨了一下眼赶紧低头,把最后一点伤口合上。
“好了。”
“多少钱?”
伊丽丝一愣。
“不要钱。”
女人不信似的看了她一会儿,又看向加雷斯。
“真不要?”
加雷斯摇头,女人把手藏进袖子里。
“那谢谢。”
她说得很快,说完就拿起镰刀往田里走,好像再站一会儿就会有人改口收钱。
布洛克把磨好的镰刀递给小孩。
“拿稳,別碰刃。”
小孩两只手接过去手腕被坠得一沉。
“这刀多少钱买的?”布洛克问。
“三十九。”小孩说。
旁边年轻农人插嘴:“他家买得早,后来四十五了。”
布洛克皱眉。
“这么便宜你们该偷著乐。”
没人乐。
年轻农人蹲下来捡起一根麦秆折著玩。
折一下,啪。
再折一下,啪。
“税吏也这么说。”
布洛克抬头。
“什么?”
年轻农人学著另一个人的腔调,嗓子压尖了一点:
“买得起铁器,便说明女神赐予你们富足,富足者理应更多奉献。”
他学完自己脸先红了,是气的。
“他们说下次估税,要把铁器算进去。镰刀,犁头,锄头。有铁的都算。”
布洛克手里的磨石啪地掉在地上。
“这他娘也算財產?”
老农蹲下捡磨石递给他。
“铁嘛,值钱。”
“这是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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