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贤妻良母(1/2)
覃青是在一个周四的晚饭后把蒋君荔叫到书房去的。
“夫人,您找我?”
覃青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册子。
她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进来,坐。”
“下周六,宋家有个聚会。”覃青把手里那本册子推过来,
“在香格里拉酒店,宋家每年秋季办一次,来的都是奥海城有头有脸的人。你跟我一起去。”
蒋君荔翻开册子,里面是一页一页的名单和照片,每张照片下面都標註了姓名、身份、家族背景。
厚厚一本,少说有上百人。
“这是宾客名单。”覃青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不需要记住所有人,但下面这几个——打红鉤的——得认识。见面的时候不能叫不出人来。”
蒋君荔翻到打红鉤的那几页,一共七个,全是奥海城各家有头有脸的女眷。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名字和对应的脸,然后把册子合上。
“记下了。”
覃青看了她一眼。“你不好奇为什么要你去?”
“夫人需要我去,我就去。”蒋君荔说,语气坦坦荡荡,
“这是我的工作。”
覃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个动作跟宋词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在蒋君荔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確认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场面话。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宋家每年秋季的聚会,本来应该是宋词带他太太去。”
覃青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一些,“维纳在世的时候,不爱去这种场合,我也不勉强。
但今年不一样。你进宋家快两个月了,外面已经有风言风语了。
有人说宋词又结婚了,有人说只是请了个保姆,说什么的都有。
这次带你出去,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宋家有了新的女主人。”
蒋君荔听著“女主人”这三个字,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知道自己在宋家的位置——不是女主人,是契约执行人。
但覃青不知道。在覃青眼里,她就是一个嫁进宋家的普通儿媳妇,离过婚,有个女儿,对孩子好。
“到了聚会上,”覃青继续说,
“你不需要多说话。跟在我身边,別人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
“记住了。”
覃青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孟姐,明天让老周他们过来一趟。蒋女士需要几套出席正式场合的衣服,首饰也配一下。还有化妆师,先让她来教蒋女士聚会的妆面。”
掛了电话,她看著蒋君荔。
“你不用操心这些,会有人来家里给你打理。衣服会有人送样式来让你挑,首饰也是。化妆师会上门教你,你跟著学就行。”
蒋君荔点头。
她来宋家快两个月了,已经习惯了这种“什么都不用操心”的生活方式。
人果然是会变的。但她知道,自己变的只是生活方式,不是心。
“夫人,我有个问题。”
覃青抬了抬下巴。
“如果有人问起宜宜——我女儿——我怎么说?”
覃青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就说在崇文学校读书。別的不用多说。”
“如果有人问起我和宋词的事呢?”
“就说挺好的。”覃青的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婚姻嘛,不就是挺好的。”
蒋君荔点头,没有再问了。
覃青看著她,忽然说了一句:“不要紧张。你是宋家的人,没有人敢把你怎么样。”
蒋君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夫人,我不紧张。”
周六很快就到了。
这六天里,蒋君荔的生活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周二上午,设计师老周带著助理上门,带了整整十二套样衣,从礼服到套装到日常裙装。
蒋君荔一件一件地试,老周在旁边看,时不时说一句“这件收腰效果不好”“这件顏色衬您肤色”“这件领口太高了,显得脖子短”。
蒋君荔对服装没什么研究,但她知道自己穿什么好看——她照著镜子,凭直觉挑了四件:
一件深蓝色的及膝连衣裙,正式场合穿;
一件香檳色的长礼服,万一需要更隆重的场合;
两套日常穿的套装,顏色素净,剪裁利落。
老周把她挑的四件记下来,说一周內改好送过来。
蒋君荔这才知道,这些衣服不是从店里拿的,是老周工作室量身定做的——量了她的尺寸,回去做,做完送来试,不合適再改,改到合身为止。
她在荷城的时候,买衣服都是去商场试了直接拿走,从不修改。
现在一件衣服要来回改好几次,她觉得麻烦,但覃青说了“体面最重要”,她就没再多嘴。
周三下午,覃青让孟姐送来了一个首饰盒。
盒子不大,深蓝色的天鹅绒表面,打开之后蒋君荔的眼睛差点被闪花——里面整整齐齐地躺著四套首饰:
一套珍珠的,项炼、耳环、手炼配齐;一套翡翠的,成色好得不像真的;
一套钻石的,碎钻镶成的花朵形状,不大但很精致;
还有一套是简单的白金细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夫人说了,您看场合搭配。”孟姐转达道,
“珍珠那套配深蓝色裙子最合適。”
蒋君荔拿起那条珍珠项炼,在脖子上比了比。
珍珠不大,但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光泽温润,像是活的。
她想像了一下这条项炼的价格,然后把盒子合上了。
不问了。问了她也买不起。
周四和周五,化妆师小何来了两趟。
小何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化妆的手法却利落得很。
她教蒋君荔化了一个適合聚会的妆面——不浓不淡,底妆清透,眉毛修得乾净利落,眼影用了大地色系,口红是豆沙色。
蒋君荔跟著学了两遍,第三遍自己上手,小何在旁边看著,点了点头。
“蒋女士学东西真快。”
蒋君荔笑了笑。
周六下午四点,小刘的车准时停在主楼门口。
覃青穿著一件暗紫色的旗袍,外面披了一条羊绒披肩,头髮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著翡翠耳环。
她站在大厅里,上下打量了蒋君荔一遍。
蒋君荔穿著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裙长及膝,领口不高不低,袖子刚好遮住手臂。
耳朵上是配套的珍珠耳钉,鞋子是一双裸色的低跟皮鞋,头髮被小何盘成了一个低髻,露出乾净的脖颈和耳垂。
妆面自然也是小何一早来画的。
覃青的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尖,然后收回来。
“行。”她说,“走吧。”
车子驶出宋家大宅,开往香格里拉酒店。
……………
到了酒店,覃青下了车,蒋君荔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
大厅里金碧辉煌,水晶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像一座倒掛的冰瀑布。
宴会厅在二楼。电梯门一开,那种独属於豪门聚会的气息就扑面而来——不是喧譁,是一种很克制的、压低了音量的交谈声,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嗡。
蒋君荔跟在覃青身边,目不斜视,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是提前练习过的——嘴角微微上扬,不露齿,不僵硬,像一面平静的湖水。
覃青一进场,就有人迎上来了。
蒋君荔跟著她,见了一波又一波的人。
覃青介绍她的时候,说的都是同一句话——“这是我儿媳妇,君荔。”
她就微微頷首,说“您好”。她的脸都快僵了,但她的脑子很清醒——她在默记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对应的身份。
红鉤上那七个人,她全都见到了,一个不落。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覃青被几个老朋友叫走了。
她看了蒋君荔一眼,低声说:“自己转转,吃点东西。不用跟著我了。”
蒋君荔点了点头,端了一杯果汁,走到宴会厅角落的一个小圆桌旁坐下来。
她就在那里坐著,喝果汁,看人。
然后她听到了那些话。
不是故意偷听的。是她们说得不够小声。
她身后是一排装饰用的屏风,屏风后面是几张沙发。
“就是她?宋词新娶的那个?”
“对,就她。你看她那身打扮,那条珍珠项炼——覃老夫人倒是捨得给她配。”
“捨得又怎样?再好的东西戴在她身上,也透著一股子……怎么说呢,小家子气。”
“可不是嘛。你们听说了吗?她在宋家亲自下厨,给两个孩子做饭。宋家的厨房是什么地方?
人家厨师是从米其林餐厅请来的。她倒好,围裙一系,锅铲一拿,在厨房里忙前忙后。”
“她当然要亲自下厨了。不表现表现,宋家凭什么要她?
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带著个拖油瓶,能嫁进宋家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她不得好好当她的老封建式贤妻良母,把宋词和他妈伺候好了,才能站稳脚跟嘛。”
“你说宋词到底看上她什么了?论长相,也就一般。论家世,差了十万八千里。论学歷——荷城大学?听都没听过。”
“这你就不懂了。宋词他妈喜欢啊。覃青那个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挑剔得很。
她挑中的,不是那种会跟她对著干的。
这个蒋君荔,一看就是那种逆来顺受的,好拿捏。
覃青要的就是这种——在家里当牛做马,在外面撑场面,乖乖听话,不敢吭声。”
“还有更夸张的。上次我婆婆去宋家送礼,亲眼看到她给宋锦书扎头髮。
扎头髮这种事,保姆做不就行了?她非要自己做。”
“贤妻良母,都什么年代了,还以这种为荣呢?为了嫁进豪门,把自己活成一个丫鬟,至於吗?”
“人家也不容易。亲生女儿送去寄宿学校,一个月见不了几次面。
自己跑来宋家当牛做马,又是做饭又是带孩子,还得陪著老太太出来应酬。”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钱。要不是宋家有钱,她能来?”
“就是。你看她那副样子,跟在我们家做了二十年的周妈一模一样——低眉顺眼,端茶倒水,伺候人的活儿干得可利索了。”
一阵笑声。
蒋君荔端著果汁,一口一口地喝。
她没有站起来,没有转身,没有衝过去。
她就坐在那里,把每一句话都听完了。果汁喝完了,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来。
她不紧张。她不內耗。但她是川东人。
川东人有一个特点——吃不得亏。
你可以看不起她,但你不能在她背后嚼舌根。
你可以当面说她不好,但你说了就要敢认。躲躲藏藏的,算什么本事?
蒋君荔绕过屏风,走到那几张沙发前面。
沙发上坐著四个女人。
年龄从二十多到四十多不等,穿的都是高级定製的礼服,戴的都是真金白银的珠宝。
此刻她们的表情非常统一——像是偷东西被抓了个正著,有人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人的嘴还张著没合上,有人下意识地端起酒杯想挡住脸。
蒋君荔站在她们面前,低头看著她们。
“几位姐姐,”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聊得挺热闹的。”
没有人说话。
四张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变成了防御,又从防御变成了“你能拿我怎样”的挑衅。
周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孙太太笑了笑,那笑容跟她握手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干练、得体、滴水不漏。
“宋太太,我们正说你贤惠呢,能把两个孩子照顾得那么好,不容易。”
“孙太太,您刚才不是这么说的。”蒋君荔说道。
“您刚才说的是——上不了台面。”
孙太太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太太放下茶杯,终於开口了。
“宋太太,你可能是听错了——”
“周太太,我没听错。”蒋君荔转过头看著她。
周太太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陈小姐靠在沙发上,翘著腿,手里转著一只香檳杯,嘴角掛著一丝笑。
她没有躲,也没有心虚,她就那么看著蒋君荔,像在看一场好戏。
蒋君荔的目光最后落在陈小姐身上。
“陈小姐,您说的最多。”
蒋君荔说,“从我的穿著打扮,到我的出身来歷,到我女儿,到我怎么进宋家的,您全都点评了一遍。辛苦了。”
陈小姐把香檳杯放下,坐直了身子。
“我说错了吗?”
“你难道不是为了钱来的?哪句说错了?”
宴会厅里开始有人往这边看了。
空气变得微妙起来——不是紧张,是一种“有好戏看了”的期待。
蒋君荔看著陈小姐,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被逗笑了。
她觉得这个穿大红色礼服的女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孔雀,漂亮是漂亮,但一开口就露了底。
“陈小姐,”蒋君荔说,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
“您说得都对。我確实是为了钱来的。我女儿確实在寄宿学校。我在宋家也確实又做饭又带孩子。这些您都没说错。”
陈小姐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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