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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远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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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荷城到川东,一千二百公里。

蒋君荔带著令宜坐了九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最后在镇上的破旧车站下了车。

令宜在路上发了一次烧,嘴唇紫得发黑,把蒋君荔嚇得浑身发冷,好在包里备著药,餵下去之后慢慢退了烧。

出了车站,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乡镇街道。

五年没回来了,镇上新修了几栋楼,但主干道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边的梧桐树倒是长得比记忆里高了很多。

从镇上到村里,还有三公里路。

没有公交车了,蒋君荔在路边拦了一辆拉货的三轮车,给了师傅二十块钱,连人带箱子顛簸了二十分钟,终於到了村口。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著一座小山包错落地建著。

正是傍晚时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空气里飘著柴火和猪食混在一起的味道。

几只土狗在村口追来追去,看见生人,汪汪地叫了几声。

蒋君荔站在村口,忽然有些迈不动步子。

令宜趴在她背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妈妈,到了吗?”

“到了。”蒋君荔深吸一口气,背著女儿往村东头走。

蒋家的房子是一栋二层的小楼,外墙没贴瓷砖,红砖裸露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

院子里堆著几捆柴火和一堆玉米棒子,院门虚掩著,里头传来电视的声音。

蒋君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堂屋的门开著,蒋父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手里端著一碗稀饭,就著一碟咸菜在吃。

蒋母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噹噹的。

“爸。”蒋君荔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蒋父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著的女儿和外孙女,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股压了很久的气。

蒋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蒋君荔,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就沉了下来。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目光从蒋君荔身上扫过去,落在令宜身上,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哎呦,这是宜宜?都长这么大了?”

蒋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令宜的脸,眼眶红了:

“脸色怎么这么差?嘴唇都发紫了,是不是又犯病了?”

令宜怯生生地抓著妈妈的手,小声说:“外婆好。”

“好好好,乖乖好。”

蒋母一把將令宜抱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

“外婆给你煮个鸡蛋去,再下一碗麵条,放个荷包蛋。”

蒋君荔站在门口,看著母亲抱著女儿进了屋,全程没正眼看自己一眼。

她苦笑了一下,拎著箱子跨进了门槛。

蒋父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端著那碗稀饭,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反覆了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抬起头看著蒋君荔,语气不咸不淡:

“你还知道回来?”

蒋君荔把箱子靠墙放了,在一把竹椅上坐下来,没吭声。

“六年了,”蒋父说,

“你结婚六年,就回来过一次。那一次还跟我们吵了一架,赌气走的。你妈哭了三天,你知道不知道?”

蒋君荔垂下眼睛,声音很低:“知道。”

“知道也不打个电话?”蒋父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別的什么,

“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蒋君荔没回答。

她没办法回答。六年前她为了令恆跟父母闹翻了,母亲说荷城太远,说令恆那个人看著不踏实,说她嫁过去要吃苦。

她不听,觉得父母看不起令恆,看不起她选的这条路。

结婚后第一年回来过年,又吵了一架,她赌气连夜坐火车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

这么多年里,她不是不想家。

是不敢回来。回来就意味著承认自己可能选错了,她蒋君荔从小到大,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认输。

厨房里传来蒋母和令宜的声音。蒋母在哄令宜吃鸡蛋,令宜小声说了句什么,蒋母就笑呵呵地说:

“好好好,不吃蛋黄就不吃蛋黄,外婆帮你吃掉,你吃蛋白,乖乖吃蛋白长身体。”

蒋父听著厨房里的动静,脸上的表情鬆动了一些,但对著蒋君荔还是没什么好脸色。

沉默了半晌,蒋父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宜宜那个病,怎么样了?”

蒋君荔抬起头。

“医生说要动手术,”她说,“必须在五岁之前做。”

蒋父皱了皱眉:“五岁?宜宜下个月就满五岁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做?”

“本来是打算今年做的。”蒋君荔说。

“本来是?”蒋父听出了话里的不对劲,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叫本来是?钱没凑够?”

蒋君荔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蒋母抱著令宜从厨房里走出来了。

她把令宜放在椅子上,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拿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塑胶袋出来了,往八仙桌上一搁。

“给。”蒋母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蒋君荔愣了一下,打开塑胶袋,里面是一沓钱。

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都有,新旧不一,有的皱巴巴的,有的用橡皮筋扎著。她数了数,一共两万块。

“妈,这是——”

“我跟你这些年攒的。”蒋母说,一边说一边把令宜的碗往她面前推,催她吃麵,

“你弟去年去外面打工去了,这是他上个月从广东寄回来一万,说是专门给宜宜做手术用的。我跟你爸加起来攒了三万,就这些了。”

蒋父接上话:“你跟我们说,手术费还差多少?你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该联繫医院联繫了没有?”

蒋君荔攥著那个塑胶袋,手指捏得发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说?

说钱本来够了?说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块,她攒了五年,逼著公公婆婆一起攒钱,四个人攒够了?

说令恆偷偷拿去炒股,全亏了?说她离了婚,一个人带著孩子回来了,什么都没带回来?

她说不出口。

但蒋父蒋母都是过来人,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已经咯噔了一下。

蒋母的脸色变了,声音有些发颤:

“君荔,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还差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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