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分手(2/2)
“你改变什么?”
“你连自己都改变不了。”
戚萍安的下巴绷紧了,咬肌在脸颊两侧鼓出来又消下去。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嘴唇上下碰了几下,像在说什么,但喉咙里什么都没有发出来。
韩雪莉看著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朝校门口走了。
她走了三步,后面传来他的声音。
“雪莉。”
她停了,但没有转过身。
“你告诉我他是谁。”他说。
韩雪莉没有回答。
她抬起脚,继续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了,这次转过身了。
她站在校门口的石板路上,太阳在她身后,她的头髮被风吹起来几缕。
“你想要什么?”她问。
“你想要我回到你身边?”
戚萍安没有说话。
韩雪莉走回来了。
她走回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头髮上的洗髮水味道。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脸,他的脸在阳光里很白,眼睛很亮。
“我想要一个包。”她说。
“你买给我,我们就复合。”
戚萍安的眼睛眨了一下。
“多少钱?”
“十万。”
戚萍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鬆开了,豆浆杯从他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滚了一下,杯口朝下,豆浆流出来,在地上摊开一小滩。
他没有去捡。
他看著韩雪莉的脸,看了三秒。
然后低下头,看著地上那滩豆浆。
豆浆慢慢往低处流,流进了地砖的缝隙里,白色的液体渗进灰色的水泥里,变成了一滩深色的印子。
韩雪莉笑了一下。
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嘴角往上弯,露出一点牙齿,上排的牙齿,六颗,很白,很整齐。
“买不起?”
“那你跟我说什么大话?”
她说这两句话的时候,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在教一个小学生认字。
她转过身,这次没有停,直接走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白色的连衣裙在阳光里很亮,头髮在肩膀上晃来晃去。
她走到校门口的铁柵栏那里,从包里掏出学生卡,在闸机上刷了一下,闸机响了,绿色的灯亮了,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很轻的声音,弹簧拉动铁门,吱呀一声。
戚萍安站在校门外,站在那滩豆浆旁边。
他的两只手垂著,手指微微蜷著。
他的手上有豆浆,白色的液体在他手背上干了之后留下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黏黏的,在阳光下反光。
他没有擦。
几个学生从旁边经过,有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豆浆,小声说了什么,然后走过去了。
一个女生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不大,但能听到。
“那不是戚萍安吗?”
另一个女生的声音。
“是他。女朋友跟他分手了。”
第一个女生的声音。
“韩雪莉吧?她早就该分了,戚萍安配不上她。”
第二个女生的声音。
“是啊,韩雪莉那个长相,那个身材,肯定要嫁有钱人的。”
第一个女生的声音。
“戚萍安除了脸好看,还有什么?穷光蛋一个。”
第二个女生的声音。
“小声点,他听到了。”
“听到就听到,我说的是实话。”
两个人走远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到了。
戚萍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把手上的豆浆擦在裤子上了,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了两下,手背上干了的薄膜蹭不掉,留在皮肤上,剥起来一点边,他撕了一下,撕下来一小片,透明的,薄薄的,像一层死皮。
他把那片薄膜弹掉了,手指一弹,飞出去了,落在人行道上,看不见了。
他弯腰把那杯豆浆捡起来。
杯子已经完全扁了,杯口歪著,里面还剩一点豆浆,大概两口。
他把杯子捏在手里,捏了一下,杯子变得更扁了,豆浆从杯口挤出来一滴,又滴在地上了。
他走到旁边的垃圾桶,把杯子扔进去了。
垃圾桶是绿色的,盖子翻了一下,又合上了,发出咚的一声。
他站在垃圾桶旁边,两只手插进裤兜里。
他的裤兜破了,手指从兜底的一个洞穿出去,碰到了大腿的皮肤,他把手抽出来了。
他转过身,往校门口走了。
走到闸机那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也是学生卡,卡片已经旧了,边角翘起来,照片上的他头髮比现在长一些,笑得很开,露出全部牙齿,不像现在,笑不出来了。
他刷了卡,闸机响了,绿色的灯亮了,他推开门走进去。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校园里的路很宽,两边种著梧桐树,树叶很密,把阳光切碎了,碎光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亮一块暗一块。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小,低著头,看著地上的碎光。
每走一步,碎光就在他脚前面晃一下,然后被他的影子盖住了。
他的影子在地上是黑色的,很黑,轮廓很清楚,头是圆的,肩膀是方的,两只手垂著,像一个被剪下来贴在地上的纸人。
他走过了梧桐树的路,走过了操场,走过了食堂,走到了一栋灰色的宿舍楼前面。
宿舍楼的门口停著几辆自行车,有的倒在地上,有的靠著墙,车筐里塞著传单,风吹一下,传单就动一下。
他走进宿舍楼,上了楼梯。
楼梯是水泥的,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磨圆了,泛著白灰色的光。
他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宿舍门口,门开著,里面没有人,床铺都空著,只有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上铺著被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方块形,稜角分明,像部队里的叠法。
他走进宿舍,坐在自己的床上。
床板响了一下,弹簧的声音,吱的一声。
他把鞋脱了,放在床底下,两只鞋並排摆好,鞋尖朝外,鞋跟朝里,摆得很整齐。
然后他躺下去了。
枕头很薄,里面装的是蕎麦壳,头一压下去就发出沙沙的声音,蕎麦壳在枕套里移动,重新分布,適应他的头型。
他睁著眼看著上铺的床板。
上铺没有人住,床板上落了一层灰,灰是白色的,很细,像麵粉,均匀地铺在木板上,没有一处遗漏。
有一个地方没有灰。
那是一小块圆形的印子,大概拳头大小,是一个杯子或者一个碗放过的痕跡。
那个印子的顏色比周围的木板深一些,是深褐色的,圆形,边缘很清晰。
他看著那个印子,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对面的墙上,墙上贴著一张海报,海报已经褪色了,上面的字看不清楚,只有一个模糊的人脸,眼睛很大,嘴巴张著,在笑。
阳光慢慢移动,从墙上移到了床上,移到了他的腿上,移到了他的胸口,移到了他的脸上。
他闭了一下眼睛。
阳光透过他的眼皮,变成橘红色,橘红色里的血管是深色的,像树枝,分叉,再分叉,越来越细。
他睁开眼,坐起来了。
他从枕头下面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姐”,打过去了。
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说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把手机放在床上,屏幕朝下。
然后他又躺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