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章 当路君(上)(2/2)
等它再站起来的时候,它觉得天都亮了。
脑子从来没这么清楚过。那些几十年都想不明白的事儿,一下子全通了。
它知道自己叫什么了。
不是狼,是妖。
它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不是野鸡狍子,是那些两条腿的人。
於是它又开始吃樵夫。
它发现这些人背著柴的时候,走路慢,转身难,从背后扑上去,一扑一个准。
它还发现,从那两道山樑上往下推石头,能把人砸得稀烂,连扑都不用扑。
它吃得越来越多,脑子越来越聪明。
那条瘸腿好像也没那么瘸了,掉了的牙又冒出新茬儿,白生生的,比原先还尖。
它开始学人走路。
一开始站不稳,晃晃悠悠的,像刚下出来的狼崽子。
后来慢慢能走了,再后来就能跑了。
它从砸死的樵夫身上扒了一件麻布长衫,胡乱套在身上,走起路来呼啦呼啦响。
它觉得自己威风极了。
有一回,它对著山涧里的倒影,忽然张嘴说了一句话。
“我是……”
那声音沙哑,生硬,像是石头磨著石头。可它听懂了。
它真的会说话了。
它觉得就算老虎现在回来,它也不怕了。
然后,山下的人就又上来了。
那天狼妖正趴在那块石头上晒太阳,日头暖洋洋的,晒得它浑身骨头都酥了半边。
它眯著眼,脑子里还在回味前天那个樵夫的味儿。
那傢伙瘦的一把骨头,咬下去咯吱作响,但比狍子肉香多了。
正美著,忽然听见山下传来一阵嘈杂。
它支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脸色就变了。
人声。
很多的人声。
还有铜锣响,咣咣咣的,震得山上的雪都簌簌往下掉。
狼妖噌地站起来,那条老瘸腿差点儿没站稳。
它往前走了几步,趴在一块大石头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山道上来了黑压压一大片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几个拿长矛的汉子,矛尖在日头底下闪著寒光。
后头跟著一群拿锄头拿镰刀的,还有几个背著弓箭的,一边走一边敲锣。
锣声震天响,山里的鸟都惊得扑稜稜乱飞。
狼妖认得那个敲锣的,前些日子还上山来找过他儿子的尸首,站在山道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是来报仇的。
它缩回脑袋,心里头那点美滋滋的劲儿全没了。
要是搁在三个月前,它说不定还想试试。
那时候它刚吃完那个婴孩,觉得自己厉害得不行,见著什么都想扑上去咬一口。
可这三个月下来,它吃的人多了,脑子也清楚了,知道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
那些人太多了。
它再厉害,也架不住几十號人拿著长矛锄头围著捅。
它不想受伤。
它又想起了那头老虎。
那畜牲多厉害,一张嘴能咬碎人的脑壳。
可结果呢?
还不是被人撵得满山跑,最后不知道逃到哪个山旮旯里去了。
狼妖可不想变成那样。
它悄没声儿地从石头后头退下来,四条腿落地,一瘸一拐地往林子深处走。
那件麻布长衫碍手碍脚的,它本想脱了,可又捨不得,就那么裹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头钻。
身后,铜锣声越来越近。
“搜!给我仔细搜!”
“那畜牲肯定就在这一片!”
“大傢伙儿留神,別落了单!”
狼妖听著这些喊声,心里头不知怎么,忽然有点儿想笑。
这帮人真有意思。
就这么大张旗鼓地来,敲锣打鼓地搜,恨不得告诉全山他们来了,快跑。
可它又不是聋子,听著动静不跑,等著被他们堵在窝子里捅?
它找了一处密林,钻进去,趴在一丛灌木底下。
厚厚的树叶在身上,和周围混成一色。
它连气都不敢大口喘,只把两只耳朵贴著地,听外头的动静。
脚步声从附近经过。
有人在骂娘:“这畜牲跑哪儿去了?”
又有人说:“肯定在前头,追!”
狼妖一动不动。
它听见那些人越走越远,听见铜锣声渐渐小了,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它还是没动,就那么趴著,一直趴到日头偏西,趴到天色暗下来,最后甚至还睡了一觉。
然后它慢慢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树叶,舔了舔爪子,舔了舔那条老瘸腿,心里头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