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独孤剑冢(2/2)
林曜之抬起头,看见石壁顶端站著一只大雕。
那雕极高,比寻常的雕大出两三倍,站在那里像一个人。
羽毛是灰黑色的,有些地方已经禿了,露出粗糙的皮肤,头顶有些肉瘤,脖子上有一圈金色的羽毛,像是围了一条金围巾。
它的喙又弯又长,边缘带著锯齿,眼睛是金黄色的,锐利如刀,正居高临下地盯著林曜之等人。
沈驍喘著气问:“大哥,这雕——”
林曜之抬起手,示意他別说话。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块巨大的石壁上。
石壁光滑如镜,显然被人仔细打磨过。上面刻满了字,笔划深入石壁,每一笔都凌厉刚猛,像是用剑刻上去的。
字不算大,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力透石壁,隔著老远都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锋锐之气。
林曜之走到石壁前,从右往左,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无可奈何,惟隱居深谷,以雕为友。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
念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杨天波凑过来看了几眼,忍不住出声了。
“这是谁啊,口气这么大?”杨天波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什么『天下更无抗手』『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我们怎么从来没听过这號人物?”
沈驍也在旁边嘀咕:“杀尽仇寇,败尽英雄——这人谁啊,比五绝还厉害?”
林曜之没有接话,继续往下念。
“无名利剑,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爭锋。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悔恨无已,乃弃之深谷。玄铁重剑,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四十岁后,不滯於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精修,渐进於无剑胜有剑之境。”
念完这一段,林曜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又是一个被岁月掩埋的不世高手。”他转过身,看著杨天波和沈驍,“你们没听过他的名字,正常。我给你们说几个人,你们也未必听过。”
杨天波和沈驍对视一眼,都竖起了耳朵。
“前朝丐帮帮主乔峰。”林曜之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一套降龙十八掌,天下无双。聚贤庄一战,以一敌百,杀得群雄胆寒。少室山下,以一对三,不落下风。契丹人,汉人养大,最后为辽宋两国止战,自尽於雁门关外。此人死后,江湖上再无那样的豪杰。”
杨天波张了张嘴,想说没听过,但又觉得这故事听著太真,不像编的。
“还有縹緲峰灵鷲宫。”林曜之继续说,“天山童姥,九十六岁返老还童。虚竹,一个少林寺的小和尚,误打误撞破了珍瓏棋局,得了无崖子七十年功力,后来当了灵鷲宫主,娶了西夏公主。慕容世家,龙城剑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在江湖上威名赫赫。斗转星移,慕容龙城当年何等惊才绝艷,如今还有几人记得?”
眾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名字、这些门派,他们一个都没听过,但从林曜之嘴里说出来,像是真有那么回事。
“再往前说。”林曜之看著石壁上的刻字,语气平淡,“宋太祖赵匡胤,你们总知道吧?”
杨天波点头:“这个知道。大宋朝的开国皇帝。”
“赵匡胤没当皇帝之前,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林曜之说,“一条蟠龙棍,打遍天下无敌手。一套太祖长拳,威名赫赫。他凭一条棍棒,打下四百军州,结束五代十国的乱世,建立大宋。当时的天下第一,不是別人,就是他赵匡胤。慕容龙城那么厉害的人,都要暂避锋芒,不敢跟他正面交锋。如今呢?江湖上提起太祖长拳,不过是一套入门拳法,谁都瞧不上。”
眾人沉默了。
石壁上的刻字还在往下延伸,林曜之继续念。
“剑魔独孤求败既无敌於天下,乃埋剑於斯。呜呼!群雄束手,长剑空利,不亦悲夫!”
最后四个字刻得最大,也最深,“不亦悲夫”四个字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刻上去的,每一笔都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寂寞。
山谷里安静极了,只有山涧的水声在哗哗地响。
杨天波沉默了半晌,低声说了一句:“这人……是真的找不到对手。不是吹牛。”
沈驍难得没有接话,站在石壁前,目光凝重。
林曜之的目光从刻字上扫过,眉头微微一动。
“字中有剑意。”他说。
杨天波一愣,重新看向石壁。这一次,他不是在看字的意思,而是在看字本身——那些笔划的走向、力道、转折,每一笔都像是一招剑法,凌厉、刚猛、一往无前。
“还真是。”杨天波倒吸一口凉气,“这人的剑意全在字里。”
林曜之在石壁前盘膝坐下,闭上眼睛,不再看字,而是用心去感受那些笔划中蕴藏的剑意。
锋锐,所向无前,一往无回——这就是独孤求败的剑意。很纯粹,很极致,但也仅此而已。
低武世界的剑意,终究受限於天地规则,再强也强不到哪里去。
林曜之感受了片刻便睁开了眼睛,心里头没什么波澜。这东西对他而言,锦上添花都算不上,不过是多了一点见识罢了。
杨天波闭目感悟的时间最长。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变了,变得更深、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扎了根。
“大哥。”杨天波的声音有些不一样,“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林曜之看了他一眼:“那就好。”
林曜之站起来,走到石壁前,蹲下身,开始挖。
石壁下方的泥土鬆软,显然被人翻动过。
林曜之几下就刨开了一个坑,露出一个石匣。
石匣不大,长约四尺,宽约一尺,盖得严严实实。
那只大雕从石壁顶端飞了下来,落在林曜之身边,张开翅膀,发出尖锐的叫声,像是在阻止他。
但刚靠近林曜之三尺之內,大雕的身体猛地一僵,灰黑色的羽毛炸了起来,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浑身瑟瑟发抖,金黄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杨天波看呆了:“大哥,这雕也怕你?”
林曜之没理他,打开石匣。
石匣里躺著两把剑,一把长,一把短。
(青钢利剑、玄铁重剑,紫薇软剑扔进山谷了)
长的约有一米二,剑鞘是青色的,上面刻著古朴的花纹。
林曜之拔出剑来,青光一闪,剑身双刃,寒光凛冽,锋刃上有一层淡淡的蓝色光芒,像是淬了毒,又像是某种特殊的合金。
林曜之挥了一下,剑锋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他点了点头,把剑插回鞘中,放在一旁。
短的那把比青光利剑短了一截,但有一米多长,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根铁棍。
林曜之握住剑柄,往上一提——
剑身无刃,通体漆黑,表面粗糙,像是一块未经打磨的铁坯。
剑脊微微隆起,剑刃呈圆弧形,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一根扁平的铁棍。
林曜之掂了掂分量,七八十斤是有的。这点重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一百多年的內力加持,几百斤的东西他单手都能提起来。但这把剑的问题是——太笨重了,没有刃,全靠重量和硬度砸人,跟他的辟邪剑法完全不搭。
辟邪剑法走的是快、准、狠的路子,一剑封喉,一击致命。
让他拿著七八十斤的铁疙瘩去砸人,那不是他的风格。
林曜之把玄铁重剑递给杨天波:“你的。”
杨天波接过来,入手一沉,差点没拿住。他稳住身形,双手握住剑柄,试著挥了一下。重剑破空,发出沉闷的呜呜声,带起的劲风把地上的枯叶捲起老高。
杨天波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大哥。”他说,“这把剑,我要了。”
林曜之笑了笑,把青光利剑也拿起来,看了看眾兄弟:“这把谁要?”
沈驍第一个举手:“大哥,给我试试!”
林曜之把剑拋给他。
沈驍接住,拔出剑来,青光一闪,他挥了两下,动作流畅,剑锋破空声清脆悦耳。沈驍点了点头:“好剑,轻,快,锋利。老赵,你来试试?”
赵承接过去试了试,也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剑是好剑,但不太適合我。我手重,这把剑太轻了,用著不顺手。”
剑在十八骑兄弟手里传了一圈,王渊试了试,觉得长剑妨碍他背弓;秦驰试了试,觉得太轻;陈默试了试,觉得太花哨。最后剑又回到了沈驍手里,沈驍看向林曜之:“大哥,那归我了?”
林曜之点了点头。
石匣里再没有別的东西了。
林曜之翻了翻,確认没有遗漏,把石匣盖上,重新埋进土里。
他看了一眼石壁上的刻字,目光在那行“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悔恨无已,乃弃之深谷”上停了一瞬。
紫薇软剑,被独孤求败亲手扔进了深谷。
那个山谷也没说,那东西在谷底的某个地方,不知道被河水衝到哪里去了,也许早就锈成了一堆废铁,也许还完好无损地躺在某个石缝里。
但林曜之没有去找的打算。
软剑这种东西,他用不著,他的辟邪剑法本来就是快剑的路子,用不用软剑区別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