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大地大陛下最大(2/2)
林曜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著费彬。
“反了天了。一群匪类,闯入朝廷参將后宅,绑架家小,还敢指著本官——给你脸了。”
他说“给你脸了”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嘆气。
但那四个字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却重得像四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刘正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感激,太感激了,今天没有林大人,自己估计要被灭门!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颤抖著,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感谢林大人救我家小!刘正风这条命,从今往后是大人的!大人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著脸颊淌下来,滴在青砖上,和费彬的血混在了一起。
林曜之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刘將军,你还洗手吗?”
刘正风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深吸一口气,重新捲起衣袖,大步走向金盆。
这一次,没有人喊“且慢”。
费彬捂著断腕,在地上翻滚,疼得满头大汗,哪里还喊得出来?
陆柏和丁勉扶著他,脸色铁青,嘴唇紧闭,一个字也不敢说。
刘正风的双手即將探入金盆。
陆柏终於忍不住了。
他放开费彬,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甘和威胁。
“刘正风,你这样做,我很难办。左盟主他老人家那里,不好交代。”
林曜之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陆柏,而是走到了金盆前面,低头看著那盆清水。
然后他抬起手,一掌拍了下去。
金盆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盆里的水泼了一地,流得到处都是。
金盆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门槛上,停了下来,盆身瘪了一大块,盆里的水已经流干了。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林曜之收回手,转过身,面对著满院的江湖群雄。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天门道人、定逸师太、岳不群、陆柏、丁勉、史登达、以及那五六百个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江湖豪客。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
“一群江湖匪类,敢威胁朝廷命官?”
他看著陆柏,陆柏低下了头。
他看著丁勉,丁勉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看著史登达,史登达把五色令旗藏到了身后。
林曜之收回目光,转向刘正风,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著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正风,你是朝廷参將,退出江湖,还要洗手?你脑子不好?找个郎中看看。”
刘正风垂首,不敢说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大地大,陛下最大。”林曜之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什么嵩山左盟主、右盟主,你是朝廷的人,记住了。”
刘正风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声音洪亮而坚定。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下官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天地为证,日月可鑑!”
林曜之看著他,点了点头。
“你也別做什么参將了。芝麻绿豆大的官,有什么好当的?”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
“本官上奏陛下,你来我锦衣卫,任千户。你那个几个弟子,任个总旗。”
刘正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锦衣卫千户?
他不是没想过投靠朝廷,但他以为最多能保住参將的位置,在官府里混口饭吃。他做梦也没想到,林曜之一开口就是锦衣卫千户——正五品,实权,天子亲军,比那个空头参將强了百倍千倍。
刘正风反应过来,连忙转身,朝身后的弟子们招手:“大年!为义!快过来!跪下!”
向大年和米为义早就听得呆住了,被师父一喊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扑通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
刘正风带头,师徒三人齐齐跪在林曜之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谢大人栽培!下官(属下)定当竭尽全力,报效朝廷,不负大人厚望!”
刘正风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久违的激动,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绳子,像是迷路的人看见了远处的灯火。
林曜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收拾收拾,明天隨我回福州。陛下还有差事要办。”
刘正风站起身来,躬身道:“是,大人!”
林曜之不再多言,大步走向府门。六小太监紧紧跟隨,灰色袍子在风中飘动,腰间长剑轻轻晃动。
五百锦衣卫甲冑齐整,刀枪森寒,列队开道。
甲叶碰撞的声音鏗鏘有力,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沉稳整齐,像是鼓点,像是心跳,像是某种不可阻挡的力量正在碾压一切。
林曜之走到府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传了过来,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什么正道魔教——陛下说了才算。本大人说了才算。你们算什么东西?”
说完,他迈步走出了刘府。
緋色飞鱼服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马蹄声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衡阳城的街道尽头。
五百锦衣卫鱼贯而出,脚步声渐行渐远,甲叶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归於沉寂。
刘府大院里,五六百个江湖群雄站在原地,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天门道人的脸色铁青,手里的拂尘在微微发抖,但一句话也没说。
定逸师太低著头,口中喃喃地念著佛號,原来他们在朝廷眼里是一群匪类。
岳不群站在人群中,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看了看地上那只断手,看了看那滩还在扩散的血跡,看了看那个瘪了的金盆,看了看跪在地上还在发抖的费彬。
然后他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原来,还可以这样。
原来,朝廷的官威,可以大到这个地步。
原来,左冷禪的令旗,在锦衣卫面前连屁都不是。
原来,只要靠上了朝廷,什么五岳剑派,什么盟主令旗,统统都是笑话。
岳不群抬起头,看著林曜之消失的方向,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那道光很亮,很热,像是他看见了另一扇门——一扇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门。门里面,是他从未想过的路。
施戴子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嘴唇还在哆嗦。
岳灵珊站在最远处,双手捂著嘴,眼睛里全是惊恐,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个长得那么好看的人,果然那么狠毒。
但她不敢再瞪了。
但是还想再看那个方向一眼。
刘正风站在正堂门口,目送著林曜之的身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