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荒骨行(2/2)
出了关,世界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都死了。风吹过旷野,像吹过一片巨大的坟墓。
然后,歌声响起了。
那歌声是从天上来的,是一个女人在哼唱。没有歌词,只有轻柔的旋律,像母亲在哄睡夜晚哭闹的婴儿,像大地在迎接归来的种子。
顾长生的眼皮瞬间重如千斤。
脚下一个踉蹌,追日步第三步踩空了,整个人往前栽倒。他单膝跪地,膝盖磕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痛让他猛地清醒了一瞬。就在这时,他看见地上的枯草开始疯长,细长的草叶像无数只惨白的手,温柔地缠上了他的脚踝、小腿,一路往上。
每一根草叶都带著让人骨髓发冷的凉意,它们在吸走他的力量,他的热量,他的“生”气。
“睡吧。”
那个唱歌的女人出现在十步之外。虞归晓赤著双脚,悬在离地三寸的空中。她的眼睛是闭著的,但脸上是悲悯的微笑,仿佛在为他进行一场无比仁慈的葬礼。
“你的骨头太累了。”她说,“安息,是生命最好的归宿。”
顾长生的视线开始模糊。背上燕赤的敲击声也停了。他想咬虎口,但牙齿打著颤,用不上力。这就是神的“慈悲”吗?让你在最平静的歌声中,无牵无掛地死去。
他几乎要认同了。
直到,背上一声爆裂般的脆响传来。
咔——!
不是敲击。是燕赤,用尽他两百年的残存力气,折断了自己左手的一截小指骨,然后用那截断骨,狠狠地砸在了自己右腿的膝盖上。这声音,如金石相击,如战鼓的一声重锤,野蛮、粗暴、不讲道理地凿穿了虞归晓的“安魂曲”。
是骨头的战歌。
那不是一个声音,而是一股气。一股从两百年前的人族战场上,无数甘愿赴死的战士胸膛里憋著的最后一口气。它不让你“安息”,它让你就算碎了、烂了、只剩骨头了,也要从喉咙里挣出一声嘶吼。
顾长生猛地睁开眼,眼底血红。
他吼了出来。
不是对著虞归晓,是朝著这片被神族审判为“不存在”的、寂静无声的亘古荒原。他体內的神魔指骨与燕赤在他背上敲响的战歌產生了共振,他不由自主地、用尽全身力气,將右手食指狠狠点向了脚下的大地。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没有任何阵法符文的闪光。
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震动,从大地的极深处传来。
轰……
虞归晓脚下的土地,裂开了。
不是地震那种裂,而是像一扇尘封了万古的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裂缝中涌出的不是岩浆,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比黑夜还要深沉、比鲜血还要浓烈的……执念。
裂缝越来越大。虞归晓一直紧闭的双眼,第一次,缓缓睁开了一线。她的瞳孔是纯白的,没有瞳仁,像两张等待书写的白纸。
在那道巨大的裂缝之下,一截白骨的轮廓,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无尽的深渊中浮了上来。那不是一具完整的骸骨,仅仅是一段比山脉还要庞大的脊椎。每一节骨头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那是用指甲、用牙齿、用断裂的兵器,刻上去的唯一一句话:
【死战】。
虞归晓看著那具破土而出的巨大骸骨,脸上那悲悯的笑,第一次变成了別的表情。
是好奇。
不,比好奇更深。是讚许,是看见了这世间最完美造物的、近乎虔诚的迷醉。她停止了攻击,悬空的双足轻轻落在了那片破碎的大地上。
她抬起头,用那双没有瞳仁的纯白眼眸,看向顾长生,说:
“师傅一直在找,一个能把它们都修好的工匠。原来,是你。”
她的声音不再歌唱,而是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陈述。
“跟我走吧,顾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