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老铁头的战场(1/1)
工厂废墟方向传来的第一声巨响,苏鑫培是在七號安置点听到的。那不是爆炸,是金属被撕裂。声音从北河废弃工业区方向穿透混凝土墙壁、穿透地面、穿透所有障碍物,像一座老旧的铁桥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拧断。安置点走廊里的应急灯同时闪了一下,几个在地铺上睡觉的孩子被震醒了,周叔的妻子本能地把孩子搂紧。
第二声巨响紧隨其后。更短,更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內被连续击打了好几次,每一次都震得空气发紧。然后是长时间的沉寂。
苏鑫培从走廊尽头跑出去。他把安置点交给老孙和值班社工,从外套內袋摸出通讯晶片贴上耳后,周澄的声音几乎同时在耳脉里响起:“工业区12號裂缝封闭后残留的次生裂缝被激活,三只镜中领主同时挤出——叶队正在外围封控线,最快支援还要一阵。”苏鑫培没等她说完,人已经翻过了安置点东侧围墙。
他从老区岔巷往工厂区方向跑。跑到工厂区东南面那道上次被镜中人撞塌的围墙豁口时,空气里的腥味已经浓到发苦。不是血,不是铁锈,是亚空间实体大量蒸发时特有的酸涩味,混著臭氧和冷金属粉末,呛得人喉咙发紧。他把陈师傅给的黄色蜡丸从內袋摸出来压在舌底,极苦的药液顺著舌根渗下去,把那层裹在喉咙口的酸涩感冲开。
他侧身挤过豁口,爬进车间外围。
车间已经面目全非。穹顶的钢樑被扯断了两根,半截钢樑斜插在废墟里,断口泛著高温撕裂后的暗蓝色。地面上的水泥裂缝密密麻麻,有些裂缝还在微弱地闪烁紫光,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车间中央那道裂缝已经被封死——封口不是標准技术留下的平滑灼痕,而是被蛮力强行碾碎的锯齿状残骸,边缘的金属和混凝土被捏合在一起,像生铁被巨力捏合,而不是被精密手术缝合。
老铁头就坐在裂缝正下方那块塌倒的机器基座上。他的工字背心被撕掉了半边,左肩到上臂全露在外面。那只旧军用战术马甲搭在膝盖上,他用撕下来的衬衫袖管往左前臂上缠,缠的时候手不抖,但血从袖管的纱布纹路里渗出来,已经在脚边滴了一小片。他面前躺著三只镜中领主的残骸——比苏鑫培上次打碎的那只镜中人大上好几倍,每只都有小货车大小,外壳碎裂之后露出的內层结构正在缓慢蒸发,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最大那堆残骸的体腔还保持著大致的形状,外壳碎片散了一地,紫黑色的碎片边缘仍在跳动最后几缕暗光。
苏鑫培跑过去。老铁头看到他,笑了笑,脸上全是灰和汗,笑起来眼角扯出好几条纹路。“妈的,差点回不来。手滑了一下。”
苏鑫培没说话。他把带来的急救包放在机器基座上,从里面拿出止血粉、绷带和一卷医用胶带。然后从外套另一侧口袋里掏出那壶一直没还的老铁头的劣质酒,拧开壶盖,先放在老铁头手边。老铁头低头看了看那壶酒,又看了看苏鑫培——这小子是从安置点直接跑过来的,大概两里多地,跑得外套都歪了,却没忘带一壶酒。他把酒壶拿起来灌了一大口,然后张开左臂让苏鑫培包扎。
苏鑫培拆开那条临时包扎的袖管。袖管被血浸透了,拆的时候有些纤维黏在伤口边缘,他用指尖极小心地把纤维一根一根挑开。袖管拆开,露出前臂的伤口——不是刀伤,不是钝器伤,是挤压加撕裂的复合伤。从手腕到肘窝的皮肤被某种巨大的压力从內部往外撕开,伤口的边缘不规则地翻开,筋膜层下面可以看到紫黑色的细丝正在真皮和筋膜之间缓慢渗出,像无数根极细的铁丝镶嵌在肌肉里。那不是淤血,不是污染物,是亚空间寄生型微粒——领主被击碎时残留的碎片嵌进了伤口,正在腐蚀周围的肌肉组织。
苏鑫培见过类似的东西。上次在水泵站打碎镜中人之后,他手背上也沾过一点紫色残渣,洗了三遍才褪乾净。但老铁头伤口里这些细丝不是残渣,是活的——它们在他的筋膜层里极其缓慢地蠕动,每蠕动一下,周围的肌肉就轻微抽搐一次。
“能动吗?”苏鑫培问。
“能动。就是麻。”老铁头又喝了一口酒,声音和平时一样糙,“那三只领主从裂缝里挤出来的时候,我本来只想堵口子。结果口子太大,一只手堵不住,就乾脆把它们全拖出来打碎。第三只临死之前把左前臂的碎片扎进了我的胳膊——它死了还他妈咬我一口。”
苏鑫培没有接话。他用酒精棉球清理了一下伤口边缘——酒精碰到紫色细丝时,细丝表面冒出一丝极细的白烟,然后缩了一下,但没有死。他把止血粉均匀地倒在伤口上,盖好纱布,用绷带一圈一圈缠好。从手腕缠到肘窝,每圈间隔刚好压住前一圈的三分之二,最后一圈在肘窝上方转了个弯收口。缠完之后他从急救包里拿出那只可携式验血试剂盒,用棉签在伤口边缘蘸了一下渗出液,滴在试剂卡上。试剂卡过了片刻显出三条线——感染指標偏高,但不到败血症閾值;第三条线——亚空间残留標记——顏色很浅,说明残留量不大,但確实存在。
老铁头低头看著试剂卡,没说话。他自己是旧武出身,在冰川要塞守了十二年,见过被亚空间碎片感染的战友是什么下场:感染初期只是麻,几天后伤口开始发黑,肌肉组织被寄生型微粒逐步替代,最后截肢的比活下来的多。但他只是把试剂卡翻过来压在基座边,又喝了一口酒。“特象局军医站有种老式抗寄生血清,明早让刘副医师医给我打一针就行了。”
苏鑫培把试剂卡收进急救包夹层。他没有追问——老铁头说“明早”而不是“马上”,说明他自己也知道这种感染不是血清能完全解决的,但他现在不想谈这件事。於是苏鑫培把急救包合上,从基座上拿起酒壶,也喝了一口。劣酒入喉极辣,辣完之后是一线暖,从喉咙沿著胸骨一路沉到丹田。
老铁头看著苏鑫培把酒壶放回基座上,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以前在冰川要塞,有一年冬天,一个连四十七个人,守著一道裂缝守了整整四个月。后来裂缝被封了,四十七个人只剩九个。剩下那九个里头,有三个后来因为旧伤復发,没几年也走了。走之前有个老班长跟我说,旧武的人不怕死在外面,怕的是死的时候还没把门堵上。”他用下巴指了指身后那道被封死的裂缝边缘,“这道门我堵了三次。头一次是跟你一起堵小的,第二次是你师祖还在的时候堵大的,今天是第三次。堵住了。”
苏鑫培把绷带尾端塞进肘窝上方的绷带夹层里,用指尖按平。他站起来,把急救包收好,又把酒壶往老铁头那边推了推。远处工厂区外围传来特象局医疗队的引擎声,车灯在废墟上扫过一道白光。
老铁头把最后一口酒灌下去,把空酒壶搁在基座上,用手掌撑著膝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左臂垂在身侧没动,右手拍了拍苏鑫培的肩膀,力道比平时轻得多,但手掌按在苏鑫培肩上的时候,指尖还是稳的。“回去守你的安置点,我这把老骨头还轮不到你来扛。”然后他拎起那只旧军用战术马甲,披在肩上,朝医疗车的方向走去。医疗车的白光把他工字背心肩头的破口照得清清楚楚,破口边缘全是被碎片割裂的毛边。
苏鑫培站在机器基座旁边,看著老铁头走到医疗车旁边,被刘副医师医搀上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基座上那只空酒壶。壶身是军绿色,壶底磕掉了一小块漆,壶盖上繫著一根早就褪色的红绳——那是师祖留下的,老铁头从来没换过。他把空酒壶拿起来拧好壶盖,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然后转身往安置点的方向走。头顶上高架轨道碾过去一班早班轻轨,轰隆隆的声音把车间废墟里残余的嘶嘶蒸发声全部盖住。他想起自己包里那块试剂卡,上面的线在告诉他一件事:老铁头的伤不会只靠一针血清就好。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握住那只空酒壶,脚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