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街道办没有窗户(1/2)
苏鑫培在工位上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把桌面收拾得乾乾净净。键盘左边是待审核的低保续期材料,共四份,每份都按何姨要求的顺序排好——申请表、收入证明、户口本复印件、上季度审核意见。键盘右边是街道办年底综治匯报的附件修订稿,他已经校对到第五页,第四栏那行“配合特象局做好异常区域居民情绪安抚工作”被行政办小周改成了“配合相关部门做好居民安全宣传工作”,措辞软了,范围广了,更像一份年终总结了。他把修订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的“擬稿人”栏里看到自己的名字,笔画端正,用的是街道办统一要求的宋体四號字。
他把修订稿合上,放进待办筐。然后从抽屉最里层摸出那张名片。
闭目独眼,南盟特象局铁棘城分局,外勤中队叶星河。背面那行手写分机號被他的手指捏了两次,纸张有点皱了,但字跡依然清晰。他把名片放在键盘前面,盯著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按下免提。拨號音很轻,像一只虫子藏在听筒里细声细气地叫。他拨了分机號。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叶星河。”
“叶队,我是苏鑫培。”他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空格键,“那张名片,我考虑过了。我接。”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声,像是对方在话筒边把一口烟吐远了。“明天下午两点,铁棘分局三楼东侧会议室。带上你的证件。”
“好。”
“还有,”叶星河顿了一下,“你的档案我们已经调过了。街道办那边不用你额外报备,我们会通过正式渠道发函。你明天准时到就行。”
苏鑫培掛了电话。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一下。档案已经被调过了——也就是说,他过去几年在街道办经手的每一份文件、每一次系统操作记录、每一次档案室门禁刷卡时间,特象局都已经看过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调的档案,可能在北河农机厂报告递交后的几天內,可能更早。他想起叶星河第一次来街道办时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然后目光锁在他身上的场景——那个人不是隨便看看,他是带著数据来认人的。
他把名片重新放回抽屉最里层,关上抽屉。然后继续审核低保续期材料。
下午何姨从区里开会回来,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搁,走进茶水间接水的时候,路过苏鑫培的工位,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处理的那份低保续期申请表。表上申请人是北河老区一个独居老人,年龄七十三岁,月收入零,赡养人一栏空白。苏鑫培在审核意见栏里写了“属实,建议续期”,正在签字。何姨站在旁边看他把章盖完,忽然说了句:“最近你的档案借阅记录被调过。”
苏鑫培的笔停了一下。何姨没有看他,用的是陈述语气,不是质问。她说“被调过”,不是在问他要解释,是在告诉他她知道了。
“特象局调的。”何姨双手捧著茶杯,吹了吹茶叶,“上次他们来送通知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说你配合的工作很及时。”她把“配合”两个字说得很平,不轻不重,既不像是表扬也不像是担忧,就像在说一件街道办日常事务。然后她端著杯子走进里间,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自己把握分寸。”
苏鑫培看著何姨的背影消失在里间门后。这句话何姨在几个月前说过一次,那次是让他整理异常投诉档案。现在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和上次一模一样——不追问细节,不打听原因,只是把分寸两个字交给他,像把一份签好字的文件放在他桌上让他自己处理后续。
他把签完字的低保续期材料放进待归档筐,站起来去了趟档案室。档案室和他上次进来时一样,铁皮柜子泛著青灰色的冷光,日光灯管嗡嗡响,空气里是旧纸张和除湿剂的混合气味。他走到第三排铁柜,蹲下来拉开最下层,手指在蓝色档案盒的编號上一一摸过——nk-去年-001到047,四十七份异常投诉档案。这些档案在几个月前被他整理成目录交给了何姨。现在它们还安静地躺在原处,盒面上落了一层新的薄灰。他把其中一个盒子抽出来打开,翻到第一份档案——北河老区某住户反映“夜间听到走廊里有缓慢拖拽重物的声响”。这份档案的签字栏还是“未解决”。第二份,独居老人反映“半夜有人在耳边说话”,签字栏也是“未解决”。第三份,第四份——他逐份翻过去,每一份都和他上次整理时一模一样,没有更新,没有跟进批註,没有被重新分类或標记。这些投诉人提出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他们的名字还掛在档案盒里,和去年、前年、大前年的投诉混在一起,被一层又一层的灰尘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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