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寡妇与真相(2/2)
“等来的却是朝廷的通知。”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音调开始变了。
“朝廷说他急功近利,擅自行动,中了凶骨人埋伏,战死了。”
“我不信。”
周娘子的手微微握紧。
“他这个人,我了解,谨慎,周全,从不冒进。
说他会急功近利,擅自行动,我第一反应就是,他的死有问题。”
“所以假装回了岷城,暗中开始查。”
“查了大半年,派了三波人出去,第一波失踪,第二波死在了路上,第三波逃回来两个,说根本查不到,每次有点线索就断了,像有人故意拦著。”
“我以为背后势力太大,我查不到是正常的。”
“於是,我写信给叔父周明远,云城同知。”
“我告诉他,我觉得我夫君的死有问题,並且告诉了他原因,求他帮我暗中调查。”
她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回信了,回信里说,侄女放心,我一定帮你查个水落石出……你夫君不在了,从今以后,叔父就是你最大的靠山!”
“我信了。”
“我还以为,有他帮忙,肯定能查到东西。”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结果呢?他就是凶手。”
“他就是那个设局害死我夫君的人之一。”
“我写的每一封信,他都看了。
我查到的每一条线索,他都知道了。
我在明处,他在暗处,我查什么,他就拦什么。”
“我以为是敌人太狡猾。”
“实际上是我太天真。”
她的眼泪终於落下来。
“我竟然求凶手帮我查凶手!”
曹笔有些好奇:“你既然叫他叔父,他又姓周,那说明,他与你夫君的父亲应该是兄弟,这等亲密关係,他为何要害你夫君?”
周娘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他勾结凶骨人,倒卖军械,私吞粮草,杀民冒功,吃空餉。
我夫君查到了证据,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他发现了。”
“於是,他假传军情,说凶骨人小股入侵,让我夫君带兵去剿。
凶骨人提前得到了通知,设了埋伏……最后导致我夫君全军覆没,一个都没回来。”
她的声音重新恢復了平稳。
但曹笔看见,她的手在不断地颤抖。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周娘子看著他,眼眶泛红,却没有眼泪。
“他覬覦我。”
“他是我叔父啊,他竟然覬覦我!”
“他设那个局,不只是要灭口,还要把我抓回去,关进他私设的暗室,在里面满足他那见不得人的兽慾。”
车厢里安静了好几息。
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夜色中迴响。
曹笔沉默著,在心中吐槽,这剧情怎么感觉好熟悉,自己似乎在某个动漫里看过。
该死,变態的长辈,果然无处不在!
幸好周娘子夫家不姓高柳,不然,他会怀疑自己是否穿越到了某个不正经的世界。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周娘子神情沮丧地摇摇头:“我还能怎么办?
那些人手里有兵,有权,有势。
边军的实权人物,守备府的一半將领,还有那些我查不到的更多人,他们背后,肯定还有人。”
“或许是某个王爷,某位皇子,又或许是朝中的某个大人物,甚至是……陛下身边的人。”
她苦笑。
“我一个寡妇,能做什么?”
“告到京城?京城离这里两千多里,我连城门都进不去。
就算进去了,那些人会让我活著见到陛下?”
“就算见到陛下,又能怎样?
那些人位高权重,一句话就能让我满门抄斩。”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我娘家,沈家,在岷城算是大户,有钱,有护卫,可那是做生意的人家。
能和手握兵权的边军硬碰硬?能和京城里的大人物叫板?”
“我查清楚了,知道了真相,然后呢?”
她抬起头,看向曹笔。
那双眼睛里,有清醒,有疲惫,还有一种认命的平静。
“我只能儘量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假装有急事连夜赶回去。
若是没被发现,或许还可以继续过日子。”
停了一下,话锋一转道:“可那是不可能的!!”
“设局的是他们,屠村的是他们,他们早就在暗中做好了一切准备。
哪怕他们没有算到恩公您,甚至为此折损了三百余精兵,齷齪的计划也功亏一簣,却也不妨碍,他们最后能够將罪责都推到妾身头上!”
“无论是我去赴约,还是让子君回去收拾细软,带著下人们连夜逃离云城……这些都是有跡可循的,一查便知!
他们只要將那些相关的线索联繫起来,哪怕我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甚至,就算我有证据,也无济於事!
信不信,不也就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自古,民不跟官斗!
从我决定去查真相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步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恩公,您知道吗,其实,我不怕死,因为我在这世道,见过太多的死人了,甚至,我也杀过不少人。
可是,我不忍心让娘家也被牵扯进来啊!”
“我父亲今年六十多了,兄长有三个孩子,小妹还未出嫁……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著,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但她很快用手背擦掉,继续保持著平静。
“这天底下,从来都没有什么公道,盛世尚且如此,这乱世,就更不用说了。
冤死一个人,死一家人,都是常事。”
“我夫君被设计害死,我认了,至少我娘家还在。
可现在,因为我的鲁莽,我娘家可能也要保不住了,他们都会因为我而枉死啊……呜呜,呜呜呜~”
她再也绷不住,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压抑而淒凉。
曹笔看著对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想要安慰,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就在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对方突然停止了抽泣,直愣愣地盯著他的眼睛,问道:“恩公,您说,我是不是错了,是不是很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