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道祖的禾(2/2)
走了不知多久,道祖倒在一片荒坡上,脸贴著地,不再动了。
这时候,他看见了一株草。
茎细细的,直直的,顶上垂著一大把沉甸甸的东西,一粒一粒紧紧挤在一起,把茎都压弯了。
风一吹,它在枯草里轻摇,像在等他。
道祖伸出手,扯下一粒。
那粒硬硬的,外面是一层壳。
他捏开壳,里面掉出一颗白生生的东西,小小的,软软的,凑近了闻,有一缕他从未闻过的气味。
他放进嘴里。
那个洞,填上了一点点。
他便叫它米。
那株草,叫禾。
结米的,就叫穗。
道祖把穗上的米一粒粒剥下来吃。
吃饱了,就躺在禾旁边睡。
睡醒了,再吃。
他不走了。
有禾的地方,便是他的家。
过了很久很久。
有一天,禾变了。
穗轻了。
道祖伸手去捏,米干了,硬了,像石头,捏不开,咬不动。
秆子从青变成灰,风一吹,断了。
禾倒了。
道祖肚子里的洞又回来了,比以前更大,更空。
他趴在禾跟前,碰它的叶子,叶子碎了。
扶它的秆,也站不起来。
道祖把头埋进土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一团光飘了过来。
那团光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脸,只是一小片亮。
它落在禾旁边,绕著禾转了一圈,又飘到道祖眼前,忽明忽暗的闪著。
道祖抬起头,道:“你是什么?”
那团光道:“我是灵光。”
“灵光是什么?”
“天地间自己生出的一道光。我飘了很远,看见你趴在这里,便来看看。你有什么烦恼?”
道祖指了指禾,道:“它不给我吃了。”
灵光飞到禾上,停了一息,落下来,道:“它缺水。”
“水是什么?”
“一种透亮的、会流的东西。水在禾里面走,禾就青。水不走了,禾就枯。”
“哪里能找到水?”
“跟我来。”
灵光带著道祖飞到不远处的山谷,道:“往下挖。”
道祖便用手去刨那里的土。
刨了很深,指甲断了,满手是血。
在最深最深的土里,他指尖触到一丝凉意。
他抽回手,手指上沾著一层薄薄的、透亮的、会流动的东西。
灵光道:“这就是水。浇在禾根上。”
道祖捧了一把水,跑回来淋在禾根下。
水一碰到土便钻了进去。可禾没有动。
他又去捧,又淋。
禾还是没有动。
不管捧多少水,浇多少遍,禾就是不动。
道祖跑了一趟又一趟,力气耗尽了。
他瘫倒在禾旁边,大口大口喘气。
汗水从他额头上滚下来,顺著脸颊淌下去,一滴一滴砸在禾根下的土里。
他太累了,热汗止不住的往外冒,浑身都湿透了。
那些汗珠一碰到禾的根,便倏的钻了进去。
禾的秆子动了动。
道祖愣住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用力一甩,汗珠子洒在禾根上,又钻了进去。
禾的秆子又直了一些。
灵光道:“你终於明白了。土里取来的水只能解土里的渴,自己淌下的汗水才能救自己的禾。”
道祖听了,爬起来继续跑。
他跑得更快,让自己流更多的汗。
汗淌进土里,禾一寸一寸的直起来。
可跑到最后,他再也流不出汗了,浑身干得像一块晒透的石头。
禾还差最后一截没有直起来。
道祖捡起一块锋利的石头,在手指上划了一道。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禾根下的土里。
禾的最后一截秆子,直了起来。
青绿从根涌起,沿著秆往上走,一节一节的泛开。
乾瘪的穗子重新鼓胀起来,沉甸甸的垂下头,一粒一粒米紧紧挤在一起。
道祖伸手扯下一粒,捏开壳。
白生生的米掉了出来。
他把米放进嘴里。
那个洞,便重新填上了。
……
摊贩讲完,笑嘻嘻道:“这就是能填饱道主飢饿的穗。小道友,买几粒回去种种?种在花盆里,洒点汗水,过几个月就能长成禾,收大米。”
男孩听得眼睛发亮,正要开口,忽听得身后一声怒喝:“好你个李老三,又来忽悠我儿子!”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一把將那男孩拉到身后,指著摊贩的鼻子骂道:“道主的禾?你骗谁呢?这种子就是大荒里捡回来的野稻,难发芽难结穗——你当我不识货?”
摊贩李老三訕訕道:“刘大嫂,话不能这么说……这稻种发芽率可不低,又好养活,不用浇水不用施肥,放在土里自己就长了。多省事?”
那妇人冷笑道:“好养活?它不浇水不施肥,它喝西北风啊?它吸的是灵气!你知道灵气多贵吗?一月房租才多少,灵气增用费又要多少?种你这废种,种出来的米还不够还灵气费的!”
李老三脸上掛不住,嘟囔道:“什么叫废种?这可是正经的禾种……虽然耗费灵气,可也能结穗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那妇人哼了一声:“耗费灵气?耗费你个头!碎灵你出啊!我儿子要是被你忽悠去种地,耽误了学业,你赔得起吗?”
说罢,一把拉起那男孩的手,转身就走,边走边训斥,“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跟这种卖假货的搭话,你就是不听……”
那男孩被母亲拉著,低著头,一声不吭,小脸上的兴奋已全然不见。
李老三见人走了,也不尷尬,把盆子往后一拉,继续摆他的摊,神色自如。
方誓站在不远处,將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心中忽然一动。
只吸灵气就能长的稻种。
不用浇水,不用施肥,放在土里就自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