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留下来的小王2(2/2)
陈东征站在帐篷外面,看著那些围在篝火旁边的士兵,脸上没有笑容,只是看著。
小王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近——不是因为他是团长,不是因为他给自己发军餉、给军装,而是因为他在做一件小王在红军里才见过的事:把好东西分给大家,自己什么都不留。
“团长,”小王忍不住开口了,“你自己不吃吗?”
陈东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我不饿。”
但小王注意到,他的嘴唇有些乾裂,脸色也不太好。这些天陈东征一直和士兵们吃一样的伙食——稀饭、乾粮、咸菜疙瘩,从来没有搞过特殊。
小王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帐篷,从自己的铺盖下面拿出那两块银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银元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像刚开始那么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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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小王躺在乾草堆上,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帐篷外面,月光很亮,把营地照得银白一片。风停了,树梢不动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小王睁著眼睛,看著帐篷顶。帆布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像一面被洗旧了的旗子。他在想老李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国民党都是畜生,別被假仁假义骗了。”
老李是对的。国民党確实是畜生。他在红军里听过的那些故事,在湘江边上看到的那些尸体,在逃亡路上遇到的那些烧杀抢掠的国军部队——这些都是真的。国民党坏,国民党不是人,国民党是地主老財的看门狗。这些道理他从小就知道,从小就被教导,从小就在心里扎了根。
可是——
陈东征呢?
陈东征也是国民党。他穿著国民党的军装,领著国民党的军餉,带著国民党的兵。他是国民党团长的团长,是陈诚的侄子,是蒋介石的人。从所有的標准来看,他都是不折不扣的国民党。
但他不打人,不骂人,不剋扣军餉,不贪污粮草。他关心士兵的冷暖,在乎俘虏的死活,不愿意让任何人白白送死。他把自己的毯子给生病的士兵盖,把罐头分给所有人吃,自己在寒夜里冻得嘴唇发紫。
他是畜生吗?
小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不是。小王在心里说。他不是畜生。
可他不是畜生,那他是什么?
好人?国民党的好人?
小王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锅煮沸了的稀饭,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想不明白。他想起自己在红军里的日子——那些和他一起参军的同村人,那些教他认字的指导员,那些在战场上挡在他前面的老战士。他们都是好人,都是最好的人。他们告诉他,世界上有两种人:好人和坏人。红军是好人,国民党是坏人。这个道理很简单,简单到连三岁小孩都懂。
但现在,这个道理不灵了。
陈东征是坏人吗?如果是,他为什么对士兵那么好?他为什么给俘虏治伤?他为什么不愿意打仗?他为什么在战报上造假,寧愿被人骂“胆小鬼”“紈絝子弟”,也不肯让士兵去送死?
如果他是坏人,那什么才是好人?
小王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著帐篷顶。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冷冷的,像一片落在脸上的雪。
他想起了老李。老李现在应该已经回到队伍里了吧?他会不会跟政委说陈东征的事?政委会不会相信他?如果政委相信了,他们会怎么看待陈东征?会觉得他是一个好人吗?还是觉得他在演戏,在设陷阱,在用“假仁假义”来迷惑红军?
小王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今天晚上又睡不著了。他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觉了。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陈东征的脸——那张年轻的、有些疲惫的、总是带著淡淡笑容的脸。那张脸不像一个国民党团长,倒像一个……像一个他在哪里见过的人。
可是他在哪里见过呢?
小王想不起来。
他只是觉得,那个人离他很近。不是身体的近,而是心里的近。近到他觉得自己可以信任他,近到他觉得那个人不会害他,近到他觉得——也许,也许留下来也不是一件坏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小王就被自己嚇了一跳。
“不行,”他对自己说,“你是红军。你不能这么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被子里很黑,很暖,像是一个小小的洞穴,可以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开来。他蜷缩在里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舔舐著自己的伤口。
“王小七,”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记住,你是红军。红军不能叛变。红军不能相信国民党。红军……”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因为在“红军”和“国民党”之间,有一个叫陈东征的人,站在那里,笑著看著他,让他怎么都恨不起来。
小王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新军装洗过之后留下的。他闻著那个味道,慢慢地睡著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江西,回到了自己的村子。田里的稻子熟了,金灿灿的,爹在田埂上抽菸,娘在灶台前做饭。他站在门口,穿著那件崭新的灰色军装,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威风的人。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一个国民党军队的营地里,穿著黄绿色的军装,口袋里装著两块银元。陈东征站在他面前,笑著问他:“留下来帮忙吧,不亏待你。”
他想说“好”,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张著嘴,拼命地想发出声音,但什么都出不来。
然后他就醒了。
帐篷外面,天还没亮。远处的山峦在晨曦中若隱若现,像一道淡淡的墨痕。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小王躺在乾草上,睁著眼睛,看著帐篷顶。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不敢想但又忍不住去想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红军和国军真的打起来了,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