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首席裁判长(2/2)
赛琳娜沉默了。张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是怕,”她说,“是欠她一条命……两条。”
地下室铁门打开的时候,格尔曼已经在里面候著了。老炼金术士今天穿了一身乾净袍子,头髮也梳过,显然是对“首席裁判长”这个名头做了充足的敬畏准备。但他抬头看到阿格尼丝的脸时,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那种僵不是紧张,是认出了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格尔曼的声音变了调,“是你。四十年前——白堊镇的调查报告——你当时是——”
“档案管理员,”阿格尼丝说,语气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追忆的东西,“那个把调查报告从地下档案室偷出来给你看的修女。对,是我。”
“你说你当时只是个三级书记员!”
“骗你的。我当时已经是裁判长了,只是没穿制服。”
格尔曼差点栽倒在地上。
阿格尼丝看见四十年前打过配合的熟人,难得开了个玩笑:“这句也是骗你的。”
阿格尼丝的下巴往铅箱那边抬了一下,“打开。”
格尔曼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四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在最底层的地下实验室里搞违禁研究已经是人生最见不得光的时刻,谁能想到自己的线人就是异端裁判所的老大。他掏出钥匙的时候手都在发抖,张阳伸手帮他稳住了。
铅箱在桌上打开。白色嫩芽在铅板的夹层里依然完好,螺旋状的芽尖甚至比早上又往上躥了一小截。它周围的灰色土壤已经扩散到巴掌大了。
阿格尼丝俯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片极薄的银片,小心翼翼地颳了一点灰色土壤的粉末。她把银片凑到油灯下看了片刻,然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你们用铅板封了多久了?”她问。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大约一天多八个小时。”格尔曼说。
“铅封有效,但不太够,”阿格尼丝把银片上的粉末弹掉,直起身,“这株幼苗的生长速度已经慢下来了,但没有停止。说明铅能压制菌丝的魔力活性,但压制不了它的物理生长。”
这个结论跟张阳的直觉判断一致。他前世在听报告的时候接触过核废料处置方案的背景资料,知道一个基本原理:屏蔽材料和隔离材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铅板能隔断苍银菌丝的“魔力纽带”,但菌丝本身是有机物,它可以通过吸收周围的有机质继续生长——就像核废料还在持续发热,不会因为被铅封了就不放热。
“能烧吗?”张阳问。
“目前已知的任何火焰都点不著菌丝——白堊镇那次,主教让人泼了二十桶沥青,浇在上面点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烧掉。只有用圣光才能灼烧掉一点点——但效率太低了,那么大范围的白色菌丝怕是得把光明神请出来。”
“那怎么毁掉?”
“已知的唯一办法,”阿格尼丝看著他,“是把菌丝连同宿主彻底沉入液態铅。但液態铅的工艺和设备,你们现在没有,几天之內也造不出来。”阿格尼丝顿了顿。
“造出来了也不够量。”
张阳在心里记下了一笔——以后一定要搞,但不是立刻,眼下有更重要的工作。
“首席,你今天让我看那口棺材,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的意思是,在液態铅方案不可行的情况下,你们目前没有彻底消灭菌丝的手段。我们需要先把它拖住,搞清楚它的弱点,”阿格尼丝说,“而现在唯一有可能提供线索的——”
“是封印本身,”张阳接上,“你需要我们协助你调查封印核心。”
不是为了正教会,不是为了功劳。是因为一旦封印破裂,所有人都得死。一个让异端裁判所首席裁判长寧可跟通缉犯组织合作也要解决的危机,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但张阳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著铅箱里那株仍在缓慢生长的白色嫩芽,芽尖的萤光在油灯下一闪一闪,像是在呼吸。配方b的矿粉来自后山探井,探井深度三十多米,碰到了苍银矿层。赛琳娜的护符在后山区域的温度是最高的。老林子的白骨埋了二十年以上,位置恰好在后山到驻地之间。封印的核心在哪里已经不需要猜测了,就是后山。但封印底下封的到底是什么?
“首席,”他抬起头,“封印的位置我可以明天就带你去查。但在这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说。”
“档案里对封印底下的东西只记了一句话——『不可使其接触任何形式的生命能量』。但四十年前白堊镇的菌丝接触了生命能量之后,除了吞噬,它有没有表现出任何——类似『目的』的东西?”
阿格尼丝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显然比她预期的要深入得多。她把手里的银片放回桌上,重新审视了一遍面前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你问了一个四十年来没有人问过的问题,”她说,“档案里没有答案。但我在白堊镇的废墟上待了三天,菌丝覆盖的地方——所有尸体都是完整的。没有一具被撕咬过。它们只是被抽乾,,了。”
她顿了顿。
“那不是进食。”
那是某种更接近提取的过程。张阳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前世的概念——提取。如果菌丝的目的不是吞噬生命,而是从生命体中提取某种特定的东西,那它在找什么?
张阳下了决定。明天上山,查封印核心。格尔曼的液態铅炉同步开建。教团全部转入三级戒备——不发通知,直接把巡逻和预警全部安排到位。首席裁判长那辆黑色马车和车夫安排到驻地东侧的独立石屋——离地下室近,离后山也近。
没有人反对。连赛琳娜也只是握紧又鬆开了剑柄,什么都没说。
走廊里只剩下他和阿格尼丝两个人。首席裁判长的手搭在那口小铅棺的水晶观测窗上。琥珀色的液体里,白色菌丝仍在一明一暗地律动著,像是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靠夺走生命来维持的灯。
“四十年前,我在它的废墟上跪了整整一夜,”阿格尼丝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当时我向光明神起誓,绝不让同样的灾难发生第二次。”
她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不是锐利的东西。疲惫。
“四十年后,它要来了。”
她把手从棺盖上移开。
“而我能用的居然是一群刚改为商社的异端。”
“……世界真会开玩笑,”张阳说。
月光照在灰烬领的荒原上,也照在后山那条被植被掩盖了不知多少年的裂隙上。月光照不进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耐心地,向地面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