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净化之壤(2/2)
格尔曼的表情微微一僵。
“……主管,那些东西严格来说都是不合法的。王国炼金术管理条例明確禁止进行任何形式的物质转化实验,违反者最高可判处火刑。”
“所以你们之前偷偷搞过?”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张阳看著这个乾瘦老头心虚的表情,忽然笑了。
“正好,我也不打算报备,”他压低声音,“把那些资料整理一下,今晚送到我房间来。”
格尔曼愣了一瞬,隨即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那是一种压抑太久的技术宅终於见到阳光的表情。
“主管,您当真要搞?”
“不光要搞,还要合法地搞,”张阳收起笑容,正色道,“你现在是晨曦商社技术研发部的筹备组组长,不是地下实验室的逃犯。咱们要做的事情,每一件都得有批文、有备案、有合同——至少在明面上经得起查。”
格尔曼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往回走,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老头子。
莉莉丝站在一旁,从头到尾看完这一幕,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您说要在明面上经得起查——那暗面呢?”
张阳看了她一眼。
圣女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碧绿的眸子平静如水。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表態。她在试探——或者说,她在確认自己要不要真的上这条船。
“暗面,”张阳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严肃了几分,“让该负责的人负责,该保密的人保密。每个人的分工不同,信息不能全透明。发出去的口號是给所有人听的,收在抽屉里的底线是给自己人看的。这两者之间的尺度——”
他顿了顿。
“就是我们接下来要一起把握的东西。”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没说一个“好”字,但那个点头本身就是答案。
远处,巴尔克的大嗓门突然炸响。
“主管!这边的地!靠河沟的这片!土是湿的!”
张阳快步走过去。果然,靠近一条几乎乾涸的小溪旁,有一小片洼地的土壤顏色明显更深,捏在手里能感受到一丝潮意。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泥土的气息。不算肥沃,但有水分——有水就有变数。前世负责那个分厂盐碱地治理的厂长在报告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肯下功夫,没有改不好的田。
“就这里了。”
张阳站起来,对巴尔克下了到任以来第一个正式执行令。
“从今天下午开始,在这块地上开三块样板田,每块十步见方。一块做对照组,两块用不同配比的『净化之壤』。种速生麦——格尔曼那边应该有库存。”
他转向莉莉丝。
“这件事你来督办。全程记录,每天早晚各观测一次,半个月出初步报告。”
莉莉丝挑起一边眉毛。
“半个月?速生麦的完整生长周期是四十天。”
“半个月够看苗头了,”张阳把沾泥的手在袍子上蹭了蹭,浑然不顾那件象徵首领威仪的金边黑袍,“庄稼不会骗人。长得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等苗一出来,底下的兄弟们自然就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不是因为什么高深的玄学,纯粹是因为他这辈子——不,上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试点搞好了,观望的人就会变成拥护的人。样板田是一切的起点。
巴尔克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招呼人挖地了。几个战斗修士脱了黑袍甩开膀子,挥铁锹的架势跟挥剑差不多。那个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一群昨天还在练格斗术的壮汉,今天蹲在地里研究沟壑间距。
张阳看著这一幕,又莫名想起前世在巡视那个分厂项目时见过的一个场景:退伍兵出身的车间主任领著全组人改造生產线,也是这副架势,边干边吼,吼的內容从“把命给老子拼上去”变成了“这道工序要留三十公分容错”。
都差不多。
“主管。”
莉莉丝的声音从身边传来,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您看那边。”
张阳顺著她的视线望过去。
灰烬领的主道尽头,一个骑著白马的身影正在夕阳下缓缓靠近。白色的斗篷边缘在风中微微扬起,马鞍旁掛著一面银色的盾牌,盾面上镶嵌著太阳纹章。
正教会的標誌。
“来得好快,”莉莉丝语气微微发沉,“我们低调了这么久,怎么突然——”
“可能是因为昨天有人放出了消息,”张阳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说新的继任者完成了天赋觉醒,要全面改组教团。”
莉莉丝眼底闪过一丝锋利的光。
“您的意思是说,內部有眼线?”
“这倒不一定,”张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样板田,“也可能是有人太激动了,跟外头的亲戚炫耀的时候说漏了嘴。不重要。”
他弯下腰,从地里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在掌心里攥了攥。
“重要的是——来的这个人,是什么级別,带了多少人,是来谈话的还是来动手的。”
白马的蹄声越来越近了。
远远可以看见,马背上的骑手身披白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頜。
张阳拍了拍手上的土,整了整袖口,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莉莉丝,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接待外宾。”
他把掌心剩下的那一点湿泥往袍子上蹭乾净,迈步往主道方向走去。
“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什么异端结社,是晨曦综合商社。所有的术语都给我换成商业用语。祭坛叫研发中心,圣堂叫会议室,神諭叫战略规划。”
莉莉丝在身后快步跟上。
“那洁净之主呢?”
张阳脚步不停。
“洁净之主不变——祂是我们商社的最高技术顾问和独家品牌授权方。”
莉莉丝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见过不少教团首领。
有的狂热,有的阴鷙,有的疯癲,有的阴沉。
但能在三句话之內把一个千年教团的信仰体系转化成商业合同条款提纲的——
她只见过眼前这一个。
白马在灰烬领的荒原上放慢了脚步。骑手微微抬起兜帽下的眼睛,望向那片正在挖地的、忙得热火朝天的前邪教分子们。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在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从旷野上吹过,裹著乾燥的沙尘,和一股淡淡的腐殖质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