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宽猛 下(1/2)
次日午后,刘弘从松亭巡视归来,牵著马沿著官道慢慢走。阳光很好,照在田埂上,灵麦已经齐腰深,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碧色的海。
今天看了三个村子,走访了几户孤寡老人,送了米肉和丹药。老人们大多沉默寡言,有的哭了,有的跪下磕头,他一一扶起来,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乡公所的大门在望了,棱堡的院墙在阳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墙垛上巡逻的乡兵看到刘弘的身影,远远地抱拳行礼。
刘弘点了点头,牵著马继续走。
门口站著几个乡吏,正閒聊,看到刘弘的身影从官道上走来,立刻收了声。
一个接一个地屏住呼吸,退到路侧,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把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有人把双手撑在身前,脊背隆起,像一只受惊的虾。
其中一个练气十三层的中年文吏跪得最靠前,也跪得最狼狈。他的冠歪了,被手臂蹭歪的,他不敢伸手去扶,就那么歪著冠,把头深深地埋在臂肘间,整个人瑟瑟发抖。
刘弘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他的影子落在那文吏身上,遮住了午后的阳光。
文吏抖得更厉害了,后背的衣袍在微微颤动。
刘弘低头看著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认出了这个人,是乡所里管赋税簿籍的文吏,姓徐,在乡所做了七八年,话不多,做事还算勤快。以前见面时,徐文吏对他恭敬但不失从容,该行礼行礼,该回话回话,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失態。
“汝何恙?”刘弘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丝关切。
徐文吏不敢抬头,额头抵著青石板,声音发颤:“下吏……下吏……”
“卿浑身发抖,可是受了风寒?若是病了,就回家歇息几天。乡里的事不急,身体要紧。”
刘弘的语气和缓,像在和一个老朋友说话。
徐文吏趴在地上,语无伦次,嘴里只有“是,是”,“下吏”说了好几遍,后面的字就是吐不出来。
他越急越抖,越抖越急,额头的汗珠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刘弘没有继续追问,牵著马从他身边走过,进了乡所的大门。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里,几个跪在地上的乡吏才敢直起身来。
徐文吏还趴在地上,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才爬起来。他的冠歪得更厉害了,他伸手扶正,手指还在发抖。
旁边的人低声问:“徐兄,你没事吧?”
徐文吏摇了摇头:“真怕乡君说我,左脚先下跪,把我砍了。”
刘弘在堂屋坐下,端起吴寧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黄翔从侧屋出来,抱拳行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刘弘把今天巡视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哪几个村子去了,哪几户孤寡老人送了东西,老百姓的反应如何。
黄翔一边听一边点头,等刘弘说完,他才开口。
“乡君!今天巡遍乡亭,访问孤寡,言辞恳切,馈赠钱肉,明日必有美誉流出。等过些日子,乡民肯定就不会再视你为『酷吏』了。”
黄翔顿了顿,又道:
“可是,你今天对乡民虽善,对诸亭、村的亭长、村长却未免太过苛责。一个好的长官,不但要善待百姓,也要厚待下吏。要想得到治下的称颂,这两者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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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弘放下茶杯,道:“今天我疾言厉色地训斥,是为了表现我的爱民之心,不得已为之。”
黄翔摇了摇头:
“可这样做,虽能得到百姓的敬爱,难免却会被亭长、村长们埋怨,甚至乡吏们也会不满。卿今为乡长,乡吏、亭长是你的爪牙,日后治民理事,无论徵发徭役、收取赋税,没有一个能离得开他们的。若是他们心怀怨望,恐怕会致使政令难行,不利行事。”
黄翔的话说得直,但不无道理——亭长、乡吏同为乡中小吏,眼见村长们受到严苛的对待,乡吏们就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一旦如此,纵然刘弘有诛灭豪强之威,他们仍然有可能会消极办事。政令不通,上面会对刘弘失望,下面会对朝廷失去信心,他这个乡长就成了孤家寡人。
刘弘点了点头,笑道:“我心中有数。”
接下来连著三天,刘弘又巡视了五个亭。他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疾言厉色,而是该严的时候严,该宽的时候宽。对尽职尽责的亭长、村长,他温言勉励,甚至当著村民的面夸奖几句;对敷衍了事的,他点到为止,给足面子。
乡吏们跟在他身后,从战战兢兢到渐渐放鬆,有人甚至敢在他面前说几句玩笑话了。
第三天下午,在松亭,刘弘刚从一个小里出来,准备往下一个里去。他牵著马走在前面,张龙和赵虎跟在身后。
里门外是官道,官道两旁是灵田。刘弘正要上马,路边突然跳出一个人来,从田边的灌木丛后窜出,直衝到马前。
“乡君!乡君!”那人边跑边喊,扑通一声跪在官道中间。
灵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刘弘勒住韁绳,稳住马身。
张龙和赵虎反应更快,丟下韁绳,拔刀出鞘,箭步跃上,护在刘弘身前。
张龙的刀横在那人面前,刀锋离咽喉不到三寸;赵虎的刀架在那人头顶,刀尖指著他天灵盖。
“什么人?如此胆大,衝撞马前!”张龙的声音像炸雷,震得那人的耳朵嗡嗡响。
那人骇然,被惊退了几步,腿脚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顺势拜倒在地。
“小人不敢衝撞乡君,是为告状而来。小人有冤情,求乡君做主。”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哭腔,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刘弘示意张龙和赵虎退后,上下打量了那人几眼:四十来岁,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短褐,皮肤黝黑,手指粗短,掌心有厚茧——是个做惯农活的。
修为不高,练气三层,在乡里是最普通的那种农户。
刘弘转头问送他出来的本村村长和族老:“这是你们村中的住民么?”
村长和族老凑过来,看了看那人的脸,都摇头。
村长说:“回乡君,此人不是我们村的。小老儿在村里住了几十年,各户人家都认得,从未见过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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