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回家(2/2)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话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江海平说在服务站泡了几年,不懂也得懂。
江卫国放下茶杯,说扭矩只是装配收尾的那一下,柴油机几千个零件能不能跑出全力取决於每个零件是不是分毫不差。
说完把图纸重新摊开,戴上花镜继续看,仿佛刚才只是隨口一提。
江海平坐在旁边,目光落在父亲拿著图纸的手上。
那双手和年轻时一样稳,关节处的茧子被图纸角轻轻蹭著。
他知道父亲靠这双手养活了一家子,供出三个大学生,留下最小的他守在服务站。
他把那罐枇杷罐头往父亲手边推了推,说秀娥让带的,冰糖熬的。
江卫国瞥了一眼罐头,又把图纸翻了过去,压住了刚才画的那几道扭矩线。
周周妈拎著菜篮子回来,进了厨房就开始忙活。
江海平走进去帮忙择菜,周周妈一边切肉一边跟他说这阵子街坊邻居的事。
隔壁王阿姨家儿子娶了媳妇,街口供销社的酱油换了新牌子比以前咸,他爸厂里今年分了两箱苹果她拿了一箱给秀娥家送去。
说著说著忽然停下手里的菜刀,问他服务站帐上还够不够。
江海平蹲在地上择菜,手里拿著一把韭菜,说够。
周周妈又说別太省,该花的得花。
江海平剥著有些乾枯的韭叶,说知道了。
中午吃饭,周周妈做了四个菜。红烧带鱼、蒜蓉炒青菜、韭菜炒蛋、排骨汤。
江卫国坐在椅子上,背后垫了个枕头,端著碗慢慢吃。
周周妈给江海平夹了块带鱼,又把碗里的排骨舀了一勺放进他碗里,说他瘦了,在服务站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江海平说林秀娥天天送饭,没饿著。
周周妈说秀娥那丫头手艺好,鱼丸汤熬得比她还好。
又说起上回在服务站看见林秀娥调桐油灰,说那丫头手巧心也细,是个能持家的姑娘。
江海平低头扒饭没接话。
江卫国夹了块青菜,说你说了一上午了,让他先把饭吃完。
周周妈瞪了他一眼,说你就知道护著他。
江海平端著碗看了眼父亲又看了眼母亲,把碗里的饭扒乾净了。
吃完饭,江海平把碗筷收进厨房,临走时他站在堂屋里,说枇杷罐头开盖以后放阴凉的地方,能存一个星期。
江卫国说知道了。
周周妈追到院门口,往他车筐里塞了一袋咸鸭蛋,又说下次带秀娥一起回来吃饭。
江海平说行,骑上车往回走。
沿著海堤骑回服务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车间里的灯亮著,阿海带著洪小兵还在拆齿轮箱,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抽菸,听见自行车响抬头看了一眼,问他爸腰怎么样了。
江海平说老毛病,不严重。
老方在鞋底上把菸头摁灭,说造船厂蹲车间的到老了没有不腰疼的,你爸那腰是年轻时候落下的根。
隔了一会儿又说,你爸这一辈子心思都在图纸上,他在厂里从来不多说半句话,可每一台出厂的主机长短板心里比谁都清楚。
海风从礁石滩上灌进来,把车间里的日光灯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工具墙上那排扳手闪著暗银色的光,新的和旧的並排掛在一起。
江海平把母亲塞来的咸鸭蛋放进灶屋里,出来时站了一会儿,看著礁石缝里那几棵高低不同的枇杷苗。
他想起今天在图纸上看到的那些修改標记,每一刀都精確到毫米。
手艺不是掛在嘴上的,是一件一件活干出来的。
服务站院墙口子上的木牌被晚霞照得发红,明天还有活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