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院墙(2/2)
老方说:“不麻烦。干活实在,学东西也快。”
洪小兵他爹把手里的蛇皮袋放在院门口:“自家种的地瓜,不值钱,给服务站添个菜。院墙塌了,他娘急得不行,家里没个男人在,垒了半天垒不起来。小兵回去帮了一上午,垒好了才走。”
老方让他进来坐,他摆了摆手,说还得赶轮渡回去。
“小兵在家的时候不觉得,他走了以后家里冷清多了。”洪小兵的爹往车间里看了一眼,洪小兵正蹲在工作檯前把他走之前没拆完的那台旧齿轮箱重新拆开。
“他娘说,让他在服务站好好干。院墙塌了还能再垒,手艺学到手是一辈子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些话她不当著小兵的面说,怕他惦记家里。”说完转身走了。
洪小兵追出去送到海堤上,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阿光问他怎么了,洪小兵蹲下来把工具袋里的扳手一根一根拿出来擦:“没事。我爸第一次来服务站,以前都是我去找他。”
他把扳手擦完放回工具袋,站起来往车间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对阿光说:“光哥,上次你教我认的那个旧轴承型號,我今天在家里垒墙的时候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阿光笑了一声:“垒墙还惦记轴承。”
洪小兵说:“垒墙的砖缝和捻缝也差不多,一层压一层,错著叠才结实。”
老方在车间门口听见了,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天黑了,服务站的人陆续回去了。
阿海和阿光最后走,把旧件仓库的窗户关好,塑料布掖严实。
洪小兵坐在棚子门口发呆。
宋师傅把凿子磨完最后一刃,拿布包好:“你爹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洪小兵捡起掉在地上的乾草茎在指间掰碎了又搓成团,说:“没啥事。就是来看看我干活的地方。”
顿了顿,又说:“我爹以前不让我学修船。他说修船没出息,不如在家打鱼。我叔好说歹说他才鬆口。今天他自己过来看了一趟,回去的时候跟我说,方师傅说你干活实在。我爹一辈子没夸过我。刚才在码头他忽然说,好好干,別给你叔丟人。”
宋师傅把凿子放进工具袋里。
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洪小兵问:“宋师傅,你爹知道你在这儿修船吗?”
宋师傅说知道。
洪小兵问:“他说啥了?”
宋师傅没回答,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著海面上零零星星的渔火。
月牙儿掛在半天上,弯弯的一鉤。
宋师傅说:“他躺床上三年了,话都说不利索。每次我回去,他就看著我。我知道他想说啥。想说手艺別丟了。”
江海平从车间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两杯茶。
一杯递给宋师傅,一杯递给洪小兵。
洪小兵接过来喝了一口:“平哥,你说修船这手艺,以后会不会没人学了?”
江海平低头看著礁石缝里那排碎贝壳,那两棵枇杷苗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说:“服务站刚开的时候,只有三个人。一个退休的老钳工,一个退休的捻缝师傅,还有我。两年多了,现在十几个人。手艺这东西,一个人学了就能传给下一个人。”
洪小兵端著杯子没说话。宋师傅把杯子放在石墩上,起身回了棚子。
洪小兵也站起来,把被子铺好,棚子里的灯熄了。
江海平一个人坐在礁石上,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
海浪轻轻拍著石槽,月牙儿照在两块木牌上,一块旧的,一块新的。
远处洪家岛的方向亮著几点渔火,洪小兵他爹这时候应该到家了。
第二天一早,洪小兵第一个起来。
他把棚子门口的石墩搬到旧件仓库门口,又搬了一个。
老方来的时候看见两个石墩整整齐齐摆在那里,问:“这是干啥?”
洪小兵说:“孙伯今天肯定还来。给他放个凳子。石墩凉,他腰不好,回头我拿块旧船板垫上。”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说:“你小子,比你爹心细。”
老孙头果然来了。
还是空著手,还是那个点。
他看见旧件仓库门口的石墩上垫了块旧船板,愣了一下,坐下来。
洪小兵把滤清器拆下来清洗,老孙头就在旁边看。
看了一阵,问:“小伙子,你新来的?”
洪小兵说:“来了一个多月了。我叫洪小兵,洪家岛的。”
老孙头哦了一声,说:“洪家岛我去过。年轻时候开船去过,那边礁石比月亮岛高。”
洪小兵把滤清器密封圈抹上机油,对角拧紧,说:“月亮岛的土比洪家岛肥,服务站院子里那两棵枇杷结得比我家的多。”
老孙头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两棵枇杷苗,大的那棵青果子掛满枝头,小的那棵也缀了五六颗,说他在月亮岛住了六十多年倒没注意过土肥不肥,又转回来问洪小兵,你爹身体还好不。
洪小兵手里的滤清器装到一半,说腿脚还行,就是手上裂口一到冬天就冒血珠。
老孙头从兜里掏出一小盒蛤蜊油递过去,说这是镇上供销社买的,他老伴以前冬天也裂手,抹这个管用,让洪小兵下回带回去给他爹试试。
上午的阳光照在旧件仓库门口,晒得石头地面暖洋洋的。
洪小兵把滤清器装好,拿棉纱擦乾净外壳,放在待修零件架上。
他拿起蛤蜊油看了看,铁盒盖子上印著一只张开壳的蛤蜊,边角磨得鋥亮。
他把蛤蜊油小心地放进工装口袋里,拍了拍,继续蹲下来拆下一个滤清器。
海风吹过来,带著柴油和桐油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