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平安(2/2)
船拉到修船点那天下午,江海平蹲在石槽边上看了很久。
这条船比上回来的时候破多了。右舷撞坏了两处,船壳板往里凹进去一大块,焊缝裂开一道口子。机舱里全是海水泡过的痕跡,主机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齿轮箱的油封老化龟裂,就是这个小东西害了一条船。
老方蹲在旁边。“主机得全部拆散清洗。缸套活塞连杆曲轴一样一样检查。海水泡过,锈得厉害。齿轮箱拆开看,轴承和齿轮估计也锈了。船壳撞坏的两处换新板。尾轴密封换新的。”
他站起来捶了捶腰。“这条船修好,至少一个月。”
洪船东蹲在船排边上。从船拉上来就一直蹲在那里,不说话光看著。
江海平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老洪。修船的钱,等你出海打了鱼慢慢还。”
洪船东没说话。
“方师傅说了,主机能修。王主任也说了,渔业公司有条报废船的主机还能用。最坏的情况换主机,也修得好。”
洪船东把脸埋在膝盖里。“我欠你的,下辈子都还不清。”
“不用下辈子。”江海平站起来。“这辈子打鱼还。”
傍晚林秀娥来送饭。带了一锅海鲜粥和一篮子海菜包子。修船点今天人多,老陈老马蔡大头都在。几个人蹲在礁石上吃饭,洪船东端著碗蹲在最边上。
林秀娥盛了一碗粥端过去放在他旁边。洪船东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眼泪掉下来了。也可能是別的原因。
吃完饭,老陈站起来拍拍裤子。“明天开始修。我那条船先放一放,先把老洪的船修好。”
老马说也算他一个。蔡大头说焊接的活他帮不上,管饭。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修船点还亮著灯。老方蹲在机舱里拿手电照著主机,一样一样记需要修的部件。阿海蹲在旁边拿本子记,塑料皮作业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上洪家岛渔船主机大修清单。丁海生在船壳撞坏的地方拿石笔画出要换的板,画了两块。
洪船东还蹲在船排边上。宋师傅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
“我爹也瘫了。我也是家里就我一个。”他自己也点了一根。“船没了可以捞,主机坏了可以修。人活著就行。”
洪船东接过烟点上。两个人在船排边上蹲著,抽完了一根烟。
第二天一早,修洪家岛的船正式开工。
主机吊出来拆散。缸盖、活塞、连杆、曲轴、缸套,一样一样摆在工作檯上。老方拿千分尺一个一个量,缸套锈蚀了必须换,活塞环全部换新,连杆瓦和曲轴瓦锈得厉害全换。齿轮箱拆开,轴承锈了三套,齿轮还好。尾轴密封换新的,从旧件架上拿,阿海登记本上记了一笔。
丁海生割掉撞坏的船壳板。割下来的板子扔在礁石上,当的一声。新板放样下料,阿光蹲在旁边递焊条。他现在平角缝焊得像模像样了,丁海生让他焊了两块非受力板,焊完了敲掉药皮看了看,点了点头。阿光把面罩摘下来,额头上全是汗。
宋师傅带著林秀娥捻缝。船壳板和甲板之间的缝,海水泡过以后麻丝鬆了,重新剔出来塞新麻丝,抹桐油灰。林秀娥现在剔槽口的手法利索多了,斜著进凿子,力道控得刚好,朽多少剔多少。宋师傅蹲在旁边看她剔了一道。
“行。就这么剔。”
林秀娥没抬头,嘴角翘了一下。
邱长海蹲在船尾修舵系。舵杆锈了拆下来拿砂纸打磨,锈跡磨掉露出来底下的铁灰色。舵叶撞歪了一角,拿气焊烤红了锤正,再淬一遍。
修船点从来没有这么忙过。石槽里靠了六条船,船排上架了两条。西边船排架著洪家岛的船,东边船排架著老陈那条。老陈说我的船不急先修老洪的,老方说你的船排著也是排著,捎带手把小毛病修了。
阿海管旧件的本事派上了用场。主机换下来的旧件能用的登记入库不能用的单放一堆等卖废铁。齿轮箱轴承从旧件架上找了两套磨损不严重的,拿煤油洗乾净上油装回去。王存志送来的结算单和修船点的帐本分开记,公家的一条渔船的一条。
林秀娥除了捻缝还管著给洪船东送饭。每天早上多带一份粥和包子,中午多带一份饭菜,晚上多带一份汤。洪船东在修船点蹲了三天,第四天开始上手帮忙了。铲藤壶搬零件递扳手,什么活都干。老方让他干啥他干啥,干完了又蹲回船排边上看著自己的船。
七月底,阿海他们从县里培训回来了。
阿海一进院子就掏出个塑料皮本子。不是原来那个,是新的,封面上印著渔民技能培训结业证书几个字。他翻开给老方看,里面是轮机原理课的笔记。柴油机工作循环、喷油提前角、增压器结构,密密麻麻写了大半本。
老方翻了几页。“学得怎么样?”
“考试第一。”
老方把本子还给他。“行。没白去。”
阿光也掏出证书。焊工培训的,平焊立焊合格。丁海生接过来看了看,说下回练仰焊。
郭大勇最后一个掏证书。他把证书放回兜里,蹲到机舱旁边继续拆主机。老方蹲过去。“学了不少东西?”
“学了。渔船柴油机和拖拉机確实不一样。海水冷却系统、湿式缸套、反转离合器,以前见都没见过。”
“现在见过了。以后慢慢上手。”
郭大勇把缸盖螺栓对角拧松,一根一根取出来。“方师傅。洪家岛这条船的主机,缸套锈蚀了得换。旧件架上那套缸套尺寸对不对?”
老方看了他一眼。“你量过了?”
“早上量过了。內径一百三十五,跟这条船的活塞配得上。”
老方点了点头。“行。明天你跟我一起换缸套。”
郭大勇把拆下来的缸盖放在工作檯上。“行。”
八月初,洪家岛的船修好了。
主机装回去那天,整个修船点的人都围在船排边上。老方按下启动按钮,预热指示灯亮了几秒熄灭,拧动钥匙。主机咳嗽了一声,没著。又拧了一次,轰的一声活了。排气管吐出第一口烟,淡灰色的,很快就变成了几乎透明的淡蓝。转速表指针稳稳升到怠速,机身微微震动,均匀平稳。
洪船东蹲在船排边上,两只手攥著膝盖。主机从怠速升到一千二一千五一千八,声音从低吼变成高歌。老方把油门慢慢推上去,推到两千转,稳住。排气管的淡蓝色烟雾拉成一条直线。
“试车正常。明天试航。”
洪船东蹲在地上没起来。
第二天试航。平安號拖著洪家岛的船出石槽,到了开阔水面解开缆绳。洪船东站在舵位,手放在舵轮上。那双手被海风和缆绳磨了半辈子,指节粗大手背全是裂口。他握住舵轮握得很轻。
启动。主机轰的一声活了。掛挡,齿轮箱顺顺噹噹。左舵右舵,舵轮转起来轻得跟新的一样。他慢慢推下油门,船头劈开海水,犁开一道白色航跡。
老方站在修船点的礁石上看著那条船走远。船尾的排气管吐出淡蓝色的烟。
“这条船又活了。”
江海平站在他旁边。“活了。”
傍晚渔船归港。洪船东把船靠稳从船上跳下来,走到老方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老方接过来別在耳朵上。
他又走到江海平面前递了一根。走到邱长海面前递了一根。走到丁海生、宋师傅、郭大勇、阿海、阿光面前,一人递了一根。最后走到林秀娥面前,站住了。
“姑娘。你给我送了一个月的饭。我不知道怎么谢你。”
林秀娥说不用谢。
洪船东把剩下的烟揣回兜里,蹲在码头上看著自己的船。船头新刷的漆在夕阳底下发亮,焊缝整整齐齐,船名新描过,洪家岛001號。他看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修船点的人蹲在礁石上吃饭。洪船东端著碗蹲在最边上,碗里是林秀娥盛的鱼丸汤。他喝了一口,烫得眼泪掉下来了。这回谁也没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