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春汛(2/2)
“平哥儿。这条船是你修好的。红布条,你系一根。”
江海平接过红布条,在舵轮的另一边繫上。两根红布条並排垂著,被海风吹起来,缠在一起又分开。
林父拍了拍舵轮。
“明天出海。”
二月初三,平安號出海。
天还没亮,码头上就聚了不少人。老陈家、老马家、阿海家、蔡大头家,都来了。不是来送平安號,是来送自家的船。春汛到了。
月亮岛的渔船一条接一条驶出码头,柴油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排气管吐出的淡蓝色烟雾在海面上拉成一条条直线。
平安號最后一个走。林父站在舵位,林母和两个妹妹站在码头上。林秀娥也站在码头上。
她手里攥著一块红布,是昨天系舵轮剩下的边角料,她裁成一小块,揣在兜里。
林父拉了一声汽笛。平安號缓缓驶出石槽,船头劈开海水,犁开一道白色的航跡。
林秀娥站在码头上,踮著脚看。平安號越走越远,桅杆上的小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
她放下脚跟,发现江海平站在她旁边。
“你不去修船点?”
“送完船就去。”
林秀娥看著海面。平安號已经看不见了,海面上只剩下星星点点的渔船。
“平哥。我爸说,今年春汛要是打得好,就把信用社的贷款一次性还清。”
“那挺好。”
“还清了,就攒钱供我弟我妹上学。我弟说想考县里的中学,我妹说想学医。”
江海平看著她。
“你呢?”
林秀娥低下头,脚在礁石上蹭了一下。
“我在修船点挺好的。”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中午给你送饭。海菜包子。”
修船点今天格外安静。
石槽里只剩下水產公司的四条船,並排浮著。老方蹲在第一条船的机舱里拆主机,邱长海在第二条船上拆齿轮箱,丁海生在第三条船上割锈穿的船壳板,阿海蹲在第四条船上拆舵系。
四个人各忙各的,只有工具碰撞的声音和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
江海平蹲在院墙口子,看著石槽里的四条船。水產公司的船修完,还有渔业公司的十条船等著。西边的礁石滩平整出来,能多架一条船排。人手还是不够。
中午林秀娥来送饭,带了一篮子海菜包子。几个人蹲在礁石上吃。
江海平把一个包子吃完,忽然开口。
“方师傅。我想再招两个人。”
老方咬了一口包子。
“招。岛上閒著的劳力有的是。但要招就招能干活、愿意学的。像阿海这样的,可以多招几个。”
“丁海生这样的呢?”
“有证的更好。但不好找。”老方想了想,“丁海生是特例。他叔坑了半个岛的渔民,他自己跑过来凭手艺吃饭。这种人,一个就够了。”
江海平点了点头。
阿海在旁边举手。“平哥,我表弟也想学修船。他今年十六,初中没念完,在家閒著。”
“人怎么样?”
“老实。就是笨。”
老方笑了。“笨不怕。就怕又笨又懒。”
“他不懒。在家挑水砍柴都是他干。”
“那让他明天来试试。”
阿海高兴得包子差点掉地上。
傍晚,渔船陆续归港。
平安號回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到海平面了。船身吃水很深,满载。林父把船靠稳,从船上跳下来,腿还是有一点点跛,但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
“平哥儿!今天打了六百斤带鱼,三百斤鯧鱼!”
他身后,老陈的船也靠岸了。老陈站在船头喊:“我打了五百斤!主机一点毛病没有!老方,你这手艺,绝了!”
老方蹲在修船点院门口抽菸,远远听见了,嘴角翘了一下。
林秀娥从码头上跑过来,手里拎著两条带鱼,银亮银亮的。
“平哥!我爸说这两条最大的给你!让你带回去给江厂长尝尝!”
江海平接过带鱼。带鱼在他手里甩了一下尾巴。
带鱼肚子瞬间鼓起来,眼珠外凸,疯狂扭几下就不动了,直接胀死。
老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行了。今天早点收工。明天接著干。”
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石槽里的四条船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船壳上的焊缝一道一道,像鱼鳞。
远处码头上,归港的渔船还在卸鱼获,一筐一筐往岸上抬。带鱼躺著在筐里,银白色的身子,鳞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海风吹过来,带著柴油和鱼腥的味道。修船点院门口的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月亮岛船舶维修部七个字,还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