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过年(2/2)
两个妹妹低著头吃饭,小的那个偷偷抬头看江海平,被他发现了又赶紧低下去。
吃完年夜饭,林父端著碗酒坐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码头上有人放鞭炮,这回是成掛的,噼里啪啦响了很久。
“平哥儿。”林父端著碗,没看他。“平安號这个名字,是秀娥起的。”
“我知道。”
“她跟我说了。是因为你叫海平,因为那条船是你修好的,因为开船的什么都不求,就求一个平安。”
林父喝了一口酒。
“她从小到大,没求过我什么。那年她妈生病,家里没钱,她说不念书了,回家帮忙。说的时候没哭。那条船沉了,她妈说要嫁她换彩礼,她跑了几十里去找你,回来也没哭。”
林父看著碗里的酒。
“她就在你面前哭过。”
江海平没说话。
林父把碗里的酒喝完,站起来。
“明年开春,平安號出海。你要是得空,来码头上送送。”
他走进屋里。林秀娥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盘饺子。
“凉了。我给你热热。”
“不用。”
江海平夹起一个凉饺子放进嘴里。猪肉白菜馅的,凉了也好吃。林秀娥站在旁边看著他吃完一个,又夹了一个。
月亮升到头顶。远处的鞭炮声渐渐歇了,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平安號停在码头上,船头的三个白漆大字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正月初六,修船点开门。
老方第一个到。他把院门口的鞭炮屑扫乾净,木牌擦了一遍,工具墙上的扳手重新按型號摆好。
阿海第二个到,手里拿著寒假作业本,说过年光玩了作业还没写,来修船点写清净。
邱长海第三个到,带了一罐自家醃的咸菜,说给大伙早上就粥喝。丁海生第四个到,军绿外套洗过了,扣子重新钉过,整整齐齐。
林秀娥来得最晚,提著一篮子萝卜丝虾皮包子,还冒著热气。
院子里蹲著六个人,一人端著一碗粥,就著咸菜吃包子。海风吹过来,带著柴油和桐油灰的味道。
石槽里靠著的四条待修渔船春节前就拖走了,现在空荡荡的,只有海浪轻轻拍著礁石。
老陈家的船第一个来,过完年主机又开始发抖。老方蹲在船排边上,拿手锤敲了敲船壳,鐺鐺鐺。
“还是老毛病。二缸活塞环又断了。”
老陈蹲在旁边。“上次不是换过了吗?”
“上次换的是三缸。这次是二缸。”老方把手锤放下,“你这主机四个缸,挨个坏。开春乾脆全拆了大修,不然出海不放心。”
老陈咬了咬牙。“大修多少钱?”
“四百。”
老陈蹲了一会儿。“修。”
下午,江海平骑车去了趟镇上。五金店初六开门,他买了两把手锤、一盒钻头、一包焊条。
焊条是上海產的,比之前用的贵一成,老方说这种焊条药皮稳,焊缝成型好。他多买了两包。
从五金店出来,看见对面邮局门口贴著一张红纸。走近了看,是招工启事。县里新开了一家水產加工厂,招女工,包吃住,月薪一百二。红纸被风吹裂了一个角,下面的电话號码少了一位。
他站了一会儿,骑车回了修船点。
林秀娥正蹲在院墙口子调桐油灰。过了一个年,她调桐油灰的手艺长进了,石灰和桐油的比例不用量,凭手感就能调得恰到好处。
江海平把五金店买的东西放进石头屋,出来的时候在她旁边蹲下来。
“镇上水產加工厂招女工。月薪一百二,包吃住。”
林秀娥的手停了一下。
“你去看了?”
“路过看见的。”
她把桐油灰用湿布盖上。
“一百二。比修船点挣得多。”
江海平没说话。
林秀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不去。”
“为什么?”
“我爸的腿好了。平安號开春出海,信用社的贷款年底能还清。两个妹妹还要上学,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她蹲下来,把湿布掀开,“而且我捻缝还没学完。邱师傅说,明年这时候我就能出师了。”
她用指头蘸了一点桐油灰,在礁石上画了一道。画的是平安號,船头翘起,桅杆上掛著一面小旗。
“我在修船点挺好的。”
海风吹过来,把礁石上的桐油灰吹乾了。那道船形的痕跡留在石头上,被太阳晒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