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收徒(2/2)
“这里是月亮岛修船点?”
江海平说是。
年轻人走进来。他个子不高,肩膀宽厚,手上有老茧。
“我叫丁海生。丁福贵是我叔。”
院子里安静下来。老方从机舱里钻出来,手里的扳手还没放下。邱长海停下凿子。阿海站起来,挡在林秀娥前面。
丁海生看著江海平。
“我叔的船排拆了。他没地方去了。我来,不是找麻烦的。”他把蛇皮袋放在地上。“我跟我叔不一样。我在浙江的船厂干过两年,学的是焊工。有证。船厂发的,上面盖著船检局的钢印。”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摺的硬纸片,递过来。纸片磨得发毛,摺痕处都快断了。江海平接过来看了看。是船厂自己印的焊工合格证,上面贴著丁海生的照片,盖著红色的船检局钢印。合格项目那一栏里手写著“平焊、立焊、仰焊”,后面用钢笔打了个勾。
“你叔知道你来这儿吗?”
“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让我来。”丁海生说。“我爹死得早,我叔把我养大。他干的事,有些我看不惯。但他是我叔。”
他看著江海平。“我来,是想凭手艺吃饭。你们要就要,不要我就走。”
江海平把合格证还给他。
“明天开始。先试三天。管饭,不给工钱。”
丁海生愣了一下。
“三天后你要是觉得我行,就留下。不行,你走你的。”江海平说。
丁海生站了一会儿。“行。”
晚上,老方蹲在礁石上抽菸。江海平蹲在他旁边。
“丁福贵的侄子,你也敢用?”
“他用证说话。我给他三天,让他用活说话。”
老方抽了口烟。“丁福贵要是知道了,肯定来找麻烦。”
“他不敢。他现在欠一屁股债,船排拆了,设备充公了。他来修船点闹事,岛上的人不会让他站著出去。”
老方想了想,是这个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丁海生这小子,看他那双手,確实是干过活的。”
“那就让他干。”
第二天早上,丁海生第一个到。
他把军绿外套脱了,只穿一件背心,露出结实的膀子。老方让他焊一块补板。船壳上割下来的旧板,上面有个拳头大的洞,让他补上。
丁海生接过焊枪,没急著焊。先把洞口边缘打磨乾净,拿钢丝刷把锈刷掉。然后从废料堆里找了一块同样厚度的钢板,画线,气割下料,銼边。补板严丝合缝嵌进洞里,间隙不超过一毫米。
老方蹲在旁边看,没说话。
丁海生调好电流,开始焊。先点焊固定四角,然后从下往上焊。焊条匀速移动,电弧稳定,焊缝均匀,鱼鳞纹一道一道叠上去,整整齐齐。
焊完,他把焊渣敲掉,拿钢丝刷刷乾净。
老方蹲下来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行。留下。”
丁海生把焊枪放下,擦了擦脸上的汗。阿海凑过来看焊缝,看完抬起头。
“你焊得真好。”
丁海生没说话。他把焊条从焊钳上取下来,焊钳掛回焊机上,工具摆正。
林秀娥端了碗水过来。丁海生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谢。”
林秀娥说不客气。转身继续调她的桐油灰去了。
阿海还蹲在焊缝旁边看。看了一会儿,抬头问:“丁哥,你教我焊行不行?”
丁海生看了他一眼。
“先把你手上的水泡养好。”
阿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缠著布条的手心。“那养好了你教我?”
丁海生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行。”
中午吃饭的时候,院子里蹲著五个人。老方、邱长海、阿海、丁海生、林秀娥。江海平端著碗,看著这一院子的人。
一个退休的钳工,一个退休的捻缝师傅,一个岛上的半大小子,一个反派的侄子,一个渔家的姑娘。加上他自己,六个人。
修船点开张的时候,只有三个人。一个多月,翻了一倍。
老方蹲在礁石上扒饭。
“小江,王存志说的那十条船,年前修四条。人手现在够了。但四条船同时修,场地不够。石槽最多靠三条,船排上架一条。”
“把西边的礁石滩平整出来。能多架一条。”
“那得请人。岛上閒著的劳力是有,要工钱。”
“请。按天算。”
老方点了点头,继续扒饭。
邱长海忽然开口:“小江。阿海和秀娥,算学徒。学徒管饭不给工钱,是规矩。但丁海生有证,算师傅。师傅的工钱,得给。”
江海平说知道。丁海生放下碗。“三天试用期,说好了不给工钱。”
“三天以后给。”江海平说。
丁海生沉默了一会儿。“行。”
阿海在旁边举手。“平哥,我什么时候能算师傅?”
老方笑了。“你?先把凿子拿稳了再说。”
阿海缩回手。林秀娥低头笑了一下。
海风吹过来,带著柴油和桐油灰的味道。石槽里,四条船並排浮著,船身轻轻晃动。
院墙口子的礁石上,调好的桐油灰用湿布盖著,旁边放著半盆撕好的麻丝。
工具墙上的扳手按型號掛得整整齐齐,丁海生的焊工合格证压在桌面玻璃板底下,和营业执照並排。
营业执照上的红戳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了。月亮岛船舶维修部九个大字,还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