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黑墨收人(2/2)
“看什么?”六耳问。
悟空朝厂房深处抬了抬下巴。
“这屋里墨都没干透。”他说,“后头八成还有池子。”
第728章你来做操作者
后院果然有池子。
悟空一脚踹开后门,门板撞在墙上,抖下一层灰。里头比前院更闷,像把湿布蒙在脸上。屋里没灯,窗户只开了两道缝,光斜斜照进来,照见地上几条黑亮水痕,一直拖到最里头。
那不是水。
是墨。
六耳先一步窜进去,脚尖刚点地,脸就皱了皱。
“这味儿不对。”
白龙马隨后进来,低头一看,池沿边上摆著一排木勺,勺柄都染黑了。池子不大,三尺见方,里头墨汁浓得发黏,表面浮著一层薄皮。皮上裂了几道口子,像刚翻过。
悟空拿金箍棒挑了挑池边一张纸。那纸一沾墨,就自己往里缩,像活物见了窝。
“还有热气。”悟空道。
杨戩这时也进了后院。他没有靠太近,只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那儿堆著几只废筐,筐底露出半截木牌。
他过去抽出来。
牌子不大,边角磨圆,正面刻著两个字。
操册。
杨戩把牌子翻了个面,背后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
一人提笔,百册同记。
屋里安静了一瞬。
六耳嘖了一声:“不是抄帐,是牵帐。”
陈凡隨后赶到时,院里已经把能搬的都搬了出来。几口黑池也用木板盖上了。杨戩把那块木牌递给他。陈凡接过来,指腹在“操册”两个字上抹了一下,木纹里还嵌著一点干墨。
他没说话,又去看那几只池子。
近了更能闻出来,墨里掺了別的东西。不是草灰,也不是松烟,里头有股淡苦味,像陈了很久的药汁。闻得久了,脑子发胀。
陈凡抬手,把木板掀开一条缝。
墨面忽然颤了一下。
像有人在里头吹了口气。
悟空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別凑这么近。”
陈凡点头,把木板重新压实。他转身问杨戩:“旧样页呢?”
杨戩从袖里取出一沓纸,最上头那张边角卷了,像被人常翻。陈凡接过去,一页一页往下看。前几页都只是普通模板,姓名、工钱、借粮、还帐。翻到第七张时,他手停了一下。
那张纸是空白的。
空得很乾净。
连格线都没有。
六耳凑过来看:“这算什么样页?”
陈凡把纸提起来,对著天光照了照。纸芯里隱约有些细线,不是画上去的,像压出来的。线路很浅,绕来绕去,最后都收在左下角一团墨印里。
像一只蜷著的手。
“拿水来。”陈凡道。
小廝赶紧递了半碗清水。陈凡指尖蘸了一点,弹在纸面。水珠散开,那些细线慢慢浮出来,字也跟著显了形。
不是完整的帐。
全是名字。
一排一排,挤得很密。
最上头一行,写的是司墨馆这几日来过的人。再往下,是南边三村,再往下,是经馆外头排过队的人。名字后头没有银钱,没有工数,只在末尾画了一个小圈。圈里有黑点,有空白,也有半黑半白。
白龙马看得头皮发紧:“这啥意思?”
陈凡盯著那几个圈,半晌才道:“点黑的,已经落进去了。空的,还没成。半黑的,正在记。”
“记什么?”
“记人。”
院里没人再吭声。
风从破墙口钻进来,吹得那张湿纸边角一抖。陈凡把纸按回木板上,忽然觉得后背发沉。他不是头一回见这种手法。前头那些黑册子自己补字,自己勾帐,已经露了味。眼前这张空白样页,把底给掀开了。
不是替人记帐。
是借帐收口。
你认这套帐,这套帐就认你。
你用得越顺手,它摸你越深。
杨戩看著他:“能断掉么?”
“能。”陈凡答得很快,“先停。”
“全停?”
“全停。”陈凡抬头,“凡是沾过黑墨的帐,今日起不许再过机,不许续写,不许对照补录。改手签。慢点也得人写。”
白龙马吸了口气:“那得乱成啥样。南边那几村本来就靠这玩意儿记工,一停,谁都得来吵。”
“让他们吵。”陈凡道,“帐乱一阵,总比人慢慢没了强。”
悟空把那张样页拎起来,左右看了看,忽然笑了下,笑意不见暖。
“它胃口不小。连名字都先挑好了。”
陈凡没接这句。他低头把样页收起,又看向那块操册木牌。木牌捏在手里发温,不像木头,倒像一截晒过的骨头。
就在这时,木牌上的干墨忽然裂开一道细纹。
很轻的一声。
像指甲在桌面上颳了一下。
旁边几人都听见了。六耳立刻后退半步,棒子都拎起来了。
“它动了。”
陈凡把牌子放平。那道细纹越开越长,从“操”字底下爬到边角。黑墨一点点浮上来,没往外流,只在木牌上游。游了几圈,慢慢聚成两行字。
字不正,像有人拿著生疏的手在描。
你会用。
你来坐。
白龙马骂了一句,抬脚就要踩。陈凡抬手拦住。
“別碰。”
木牌上的墨字还在变。
你坐操作者位。
旧帐新帐,一夜理顺。
南边三村,经馆人册,司墨馆旧簿,黑墨都替你平。
最后那个“平”字拖得很长,像故意收尾,尾鉤都卷了起来。
院里一下静得厉害。
谁都看得明白。
这不是嚇人。
这是谈价。
它知道陈凡在意什么,也知道眼下最麻烦的是什么。几百本帐册堆在那儿,真假混在一起。人心更乱。有人怕丟工钱,有人怕旧帐翻出来,也有人已经习惯了黑册子的省事。真要全部改手记,別说三村,整片地方都得翻个跟头。
它把这口气捏得很准。
你回去坐那个位子。
它替你抹平烂摊子。
六耳蹲下,盯著木牌看了半天:“这东西还真会挑人。它不找旁人,专找你。”
悟空嗤了一声:“废话。旁人认字多,也未必认帐门里的弯。陈凡这几天翻的册子最多,它当然盯他。”
杨戩没说话,只看著陈凡。
他知道,这种东西嘴上说得再轻,也得看人心里那一下子松没松。只要陈凡觉得“先借它一晚也无妨”,后头就难说了。
木牌上的字停了片刻,紧跟著又浮出一行。
你只管落笔。
余下我记。
陈凡看了很久。
久到那层黑墨开始往边上洇。
他忽然笑了笑,很淡。
“好会说话。”
木牌像听懂了,墨线轻轻一抖,竟又聚出两个字。
省事。
这两个字一出来,司墨馆那几句旧话像一下全回到耳边。昨日借册的人,今日排队的人,车上拉帐的人,说来说去,都绕不过这句。
这样省事。
陈凡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他蹲下去,把木牌放在地上,手掌压著边角,声音不高,院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我最烦你拿这句哄人。”
木牌上的墨停住。
陈凡继续道:“省谁的事?省提笔那个人的,省对帐那个人的,省催工那个人的。帐底下那些被你並掉的错,被你吞掉的名,被你悄悄改掉的口供,省没省?”
他指节在木牌上敲了两下。
“你说一夜理顺。怎么理?把缺的抹平,把多的吞了,把记不清的人全归到你名下?”
黑墨轻轻翻了一层,像水面有鱼游过。
陈凡盯著它。
“从现在起,所有沾黑墨的帐,全停机。”
“旧册封存。新帐另立。”
“每一笔都改手签。不会写字的,找人代记。代记人按手印,旁边再写全名。慢一点也认。重一点也认。今天记不完,明天继续。谁来催都没用。”
他顿了顿,手掌往下一压。
“人记人帐,不许墨记人。”
最后一句落下去,木牌上的黑字猛地一散。像一滴热油掉进凉水里,噼地炸开。那团墨没往外溅,反倒朝里一缩,缩回木纹缝里。木牌立刻冷了,连方才那点温气都没了。
六耳眨了下眼:“没了?”
“没完。”陈凡起身,“它是在试口风。”
杨戩接过话:“试你愿不愿意回位。”
“嗯。”陈凡道,“它缺个坐檯面的手。不是缺我这只手,是缺一个能让旁人信服的人。只要我坐过去,外头那些人自己就会把帐递上来。”
白龙马骂骂咧咧:“脏东西还会借名头。”
“这才麻烦。”陈凡看向眾人,“它不跟你硬来。它跟你算利害。你忙,它替你。你乱,它替你理。你心里只要闪过一下『先用著』,后头就挪不开了。”
悟空把木牌挑起来,往空中一拋,金箍棒顺手砸下。
咔嚓一声。
木牌断成两截。
断口里没有木屑,只有一层发黏的黑膜,像旧伤口上结的壳。悟空嫌恶地甩了甩棒尖。
“话挺多,骨头倒脆。”
陈凡弯腰把断牌捡起来,用粗布裹了,交给杨戩。
“別丟。连样页一起带回去。还得查谁在做这套操册,谁在外头替它收名字。”
杨戩点头。
院外这时传来一阵急脚步。司墨馆的小廝满头汗衝进来,气都没喘匀。
“先生,前头来人了。”
“谁?”
“南边三村来了十几个人,还抬著旧册。”小廝咽了口唾沫,“他们说昨夜帐自己长了,今天一早一对,多出七个死人名。”
第729章万人补签夜
南边三村的人把旧册往桌上一摔,屋里一下静了。
最上面那本翻开,第一页就躺著七个名字。墨色发乌,挤在一行里。旁边还添了小注,写著欠工、未清、待补。
那七个人,坟头草都长过膝了。
抬册来的汉子嘴唇乾裂,说话时舌头直打绊。
“昨夜还只有两人。天一亮,成了七个。”
陈凡没先看册。
他先看人。
屋外院里站满了。老人拄棍,小媳妇抱著孩子,几个后生还背著锄头,脚底泥都没蹭干。人人手里都夹著一本旧帐,黑封皮,粗麻线,像是从不同村里挖出来的,同一股墨气。
司墨把砚台往旁边推了推。
“不是个例。”他说,“今早又送来二十一本。名字自己添,欠数自己涨。”
杨戩把断牌和旧样页一併摊开,指尖敲了敲桌角。
“它急了。”
悟空把金箍棒往门边一横,拦住想往里挤的人。
“急也得排队。”他冲院里喊,“一个个来。谁家死人冒名,先报出来。”
这话一落,院里炸锅了。
“俺也去!”
“我叔前年没的,昨儿帐上还写他领了三斗米!”
“我们家娃才八岁,上头记他做了六码头搬运!”
声音一层压一层。
陈凡把白册翻开,空白页铺在案上,手掌按住。
“都听著。”他抬头,“今夜不封馆。经馆、学宫、港口、两界市集,全开补签席。黑册重抄,旧帐重认,名字重签。”
院里的人愣了片刻。
有人没反应过来:“全重来?”
“全重来。”陈凡说,“谁活著,谁到场。谁家的帐,谁认。认一笔,划一笔。本人按手印,两旁要有见证。旧册不算,今夜白册作准。”
司墨接了话头:“不会写字的,报名。我来写。按印也算。”
一个老妇人把怀里的旧册抱紧了些。
“那死人名呢?”
陈凡看著她:“划掉,当场烧。”
这句比什么都顶用。
老妇人眼圈一红,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喊:“回村叫人!把家里旧帐都搬来!”
人群一下散开。有人往村里跑,有人往码头赶,还有人直奔学宫敲钟。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城像掀了锅。
经馆先摆满了长桌。旧门板拆下来,架在凳子上就是案。灯油不够,白龙马带人从库房扛了几十盏出来,沿檐一盏盏掛开。火一亮,整条街都透了黄。
学宫那边最吵。
原先读书的长案全抬到院里,夫子们脱了外袍,捲起袖口,挨个核人名。几个少年拿著木牌在门口分流,嘴都喊哑了。
“认工帐往东边!”
“田契帐往西边!”
“死人冒名的,先去中庭!”
港口更忙。
扛包的,拉船的,卖鱼的,全都围著栈桥坐下。旧册一摞摞堆在麻袋上。海风一吹,页角哗啦啦乱翻,像一群想逃的黑虫。
白龙马站在栈桥头,手里攥根炭笔,见一个划一个。
“下一家。”
“姓名。”
“哪年上的工。”
“谁能作证。”
他平时话少。今夜一句接一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两界市集那边最杂。
人、妖、半妖,什么都有。牛魔王乾脆把自家摊棚全拆了,木板並成三排。红孩儿蹲在板凳上,拿笔拿得跟握枪似的,写一会儿就嚷。
“下一个快点!別光说你爹是谁,说全名!”
有个鼠妖缩著脖子上来,旧帐一翻,里头竟给它添了十七个兄弟。它自己都傻了眼。
六耳站在棚樑上笑得前仰后合。
“你一窝也没这么能生。”
鼠妖差点哭出来:“我娘都认不全!”
笑归笑,手上没停。
这一夜,最不值钱的是墨,最值钱的是人到场。
陈凡坐镇经馆正堂,面前白册越摞越高。每一页都写得很笨,很慢。先写全名,再写来处,再写今夜当面自认。最后按个手印,边上再添两名见证。
手印有深有浅。
有的是红泥,有的是锅底灰混水,实在没有的,就拿炭末抹掌心。印上去丑,歪,也糊,可每一个都活生生。
黑册不一样。
那册子像会挑人。无人认领的地方,墨色就发亮。谁口风一虚,页边就往外渗一点,像想顺著桌缝爬。
司墨盯著一页看了半天,忽然抬手压住。
“陈凡。”
陈凡过去一看,那页上的“周二狗”三个字,正慢慢往旁边一行挪,想挤进一户寡妇家的口粮帐里。
寡妇嚇得退了一步,怀里孩子也哭。
陈凡没废话,提笔就在白册写上她家三口人的名。写完,推过去。
“认。”
女人咬咬牙,按了手印。
她身后邻家老汉也伸手一按。
“我作证。她男人死在前年冬里,没回来过。”
名字一落定,黑册上那团墨像断了气,猛地缩回去。原先想挤过来的三字散成一片,糊在页角,怎么也聚不拢。
司墨呼出一口气。
“有用。”
“不是笔有用。”陈凡说,“是人自己把自己认回来。”
消息传得快。
后半夜,来的人更多。
有的从乡下赶来,草鞋跑断了带。有的是夜里开船靠岸,跳下船连货都顾不上卸。还有几个老头,被孙悟空一手一个拎著送来,落地就骂。
“你这猴崽子,不能轻点!”
悟空嘿嘿笑,把人放到桌前。
“轻了你们走得太慢。”
杨戩守在中庭。
那里专门烧废册。
凡是確认有假,先当眾宣名,再由原主或亲眷亲手划掉。划一笔,眾人看一眼,然后丟进火盆。纸页捲起来时,火头总会噼啪炸两声,像里头憋著东西。
烧到后半夜,火盆边堆了厚厚一层灰。
那灰不正常,黑得发青,还带油。
哮天犬凑过去闻了闻,耳朵当场竖起,冲城南方向低低吼了几声。
杨戩抬眼望去。
夜色尽头,有一道淡黑的气从坊市那边往上抽。先前还粗,慢慢就细了。
同一时刻,城南废厂里传来一声闷响。
看守的人后来回报,说是印刷机自己停了。木轮转到半截,像咬住了石头,怎么推都不动。槽里那汪黑墨也在往回缩,沿著铁口往里抽,最后只剩薄薄一层,跟乾涸的泥一样贴在底板上。
学宫那边也出了动静。
有个教书先生翻旧册时,忽见整页字跡发淡,像被热气烤过。他忙叫来眾人围观。等那个名字的本主儿从门口挤进来,气喘吁吁报了姓名,页上的字当场裂开,碎成几道黑痕,顺著纸纹往下掉。
那先生捏著纸角,手都抖了。
他教了一辈子字,头一回见字往下掉。
到丑时,补签席前还是长龙。
经馆门槛都磨亮了。灯芯剪了三回。司墨右手写麻了,换左手继续。唐僧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替不会说清楚的老人顺名。他不讲经,只反覆问三句。
“你是谁。”
“谁认得你。”
“这笔帐你认不认。”
问得慢,稳。
不少人一开始乱,答著答著就不乱了。
这夜没有喊打喊杀。
全是写字声,报名声,翻页声,木印敲泥盘的轻响。偶尔有人哭,哭完照样把手往册页上按。
天快亮时,风里那股怪墨味淡了。
陈凡起身走到廊下。
院里灯火还亮。桌前仍坐满了人。有人趴著眯一会儿,醒了继续排。有人把刚认完的白册抱在怀里,抱得紧,像抱回了一口气。
悟空扛著一捆新空册从门外进来,肩上全是露水。
“还得几本?”
司墨头也不抬:“再来二十本。”
“才二十?”悟空咧嘴,“我拿了五十。”
他把册子哗啦一声丟到桌上,震得旁边火苗都晃了晃。
这时,门口又进来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廝。
“先生!城北那处暗厂也停了!”
“怎么停的?”白龙马问。
“机子自己吐纸。吐出来全是白页,一字没有。看厂的人正抱著墨桶哭,说一夜之间少了半池。”
院里静了一下。
下一瞬,排队的人群里先爆出笑声。有人笑得直拍腿,有人把白册往桌上一拍,声音比先前更响。
“下一个!”
“报全名!”
“我还要补我娘那本!”
陈凡回身坐下,重新提笔。
纸页铺开,墨点落下。
门外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经馆里的人已经把新一摞旧册搬上了桌。
第730章残墨北逃
经馆里天一亮,桌板就没空过。
旧册一摞摞往上搬。有人抱著黑册来,有人拎著白册来,还有人乾脆把两本用麻绳捆成一捆,扔到桌边,喘著气说先查死人名,再查缺工名。
司墨坐在桌后,手腕酸得发抖。
他昨夜磨了半宿墨,今早又抄了半早上。砚里那点黑,添了又淡,淡了又添。院里人多,声音挤成一团,偏偏每个人都急,都怕自己的名字多出来一笔,家里就要平白多出一张吃粮嘴,或少一份该拿的工钱。
陈凡没起身。
他一直坐在那张旧桌后,挨本翻,挨页对。碰见对不上的,就让人当场报名,按村按户重写。碰见旧册里有死人的名,他只把笔桿在那一行上轻轻一点。
“谁家的,叫家里人来。”
那户人家若就在后头排著,立刻就有人挤出来。若不在,旁边总会有人替著喊一句,说是谁谁家的爹,去年冻死在河埂上,谁谁家的媳妇,春里难產没了。
说一遍,司墨就记一遍。
记到后来,他不敢抬头。
人名太多。死人的名字和活人的名字混在一页纸上,看久了,像一锅糊墨。谁往里添过一笔,谁又拿走过一笔,一时竟分不清。
白龙马蹲在门槛边,手里捏著半块炊饼,吃两口就看一眼院里。
“这样对下去,得对到明晚。”
“明晚也得对。”陈凡头也不抬,“不把这批旧册清乾净,后头还会冒。”
悟空靠著廊柱,正拿细竹籤挑指甲缝里的灰。
他昨夜抡棒拆机,半个厂房的铁屑都沾手上了。听见这话,他抬了抬眼。
“厂子烧成那样,还能冒?”
“能。”陈凡翻过一页,“做帐的人不靠那几台机子活。机子没了,他换个地方照样印。”
杨戩从外头进来,衣摆上沾著泥。
他把一包拆开的木字模放到桌上,又把一截烧弯的铜轴扔在旁边。
“后院挖开了。”
“有东西?”白龙马问。
“有。”杨戩道,“埋了两层。上头是烂纸,下头是废模。还有一条排墨沟,通北墙外。”
陈凡终於抬头。
“北墙外通哪?”
“旧河道。”杨戩说,“河道干了,长了芦苇。有人踩过。脚印新,三个人往北去,两个人回来。回来那两个,昨晚在厂里找到尸首了。”
悟空把竹籤一弹。
“那就还有一个跑了。”
“不是一个。”门外忽然接了话。
六耳大步跨进院,肩上还扛著一卷破席。蓆子一扔,里头滚出两个昏过去的汉子,嘴里还塞著破布。
院里排队的人全往后缩了一下。
六耳抹了把脸上的灰,耳朵微微一动,像还在分辨什么。
“北边找到了这俩。”他说,“在芦苇盪边上装死。问了几句,嘴还没硬起来,就全吐了。”
陈凡把手里的册子合上。
“说。”
六耳蹲下去,扯掉其中一人嘴里的布。那汉子一见满院的人,脸色先白了,嘴唇抖了两下,半晌才挤出声。
“我们……我们只负责埋模子。”
“谁叫你们埋的?”
“残墨爷。”
“人呢?”
那汉子眼珠乱转,像还想找条活路。悟空往前走了一步,棒子没抬,只把脚边一块砖头轻轻一踩。砖面咔地裂成四片。
那汉子脖子一缩,嗓子都变尖了。
“跑了!昨夜就跑了!”
“往哪跑?”
“北边!走裂缝!”
院里几个人没听明白,互相看了一眼。
陈凡眉头一紧。
“什么裂缝?”
六耳接过话:“旧河道再往北二十里,有条地裂。原先是採石留下的断坡,后来塌过,里头空。那人熟路,钻进去就没影了。”
杨戩看向他:“你怎么確定是残墨?”
六耳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我追到断坡边,里头有回声。那人喘得很急,脚下拖著一只破箱子。箱子里有铜碰木的声。还有一句话,骂得很脏。”
悟空来了兴致:“骂什么?”
六耳咧嘴一笑。
“他说,南边这摊废了,去北线照样开张。旧星站那头还有库,还有人。”
陈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白龙马先愣住,紧跟著站直了身子。
“旧星站?”
院里几个人没懂这三个字。杨戩却已经沉了脸。
他们前些时候查过一条旧线。那地方原本是运货停册的中转站,荒了许多年,名册里却一直有它的名字。几次查帐,都在那条线边上断了头。
陈凡问:“听清了?”
六耳点头。
“清清楚楚。那孙子还说,北边帐更大,南边不过试手。”
院里顿时静了。
方才还挤著报名字的人也不吭声了。有人抱紧了手里的旧册,有人下意识去看桌上那些黑页白页,像是直到这会儿才明白,这破纸后头不止一个村,不止一座厂。
司墨喉头髮干,低声问:“先生,那现在怎么办?”
陈凡没立刻答。
他起身走到院中央,先看那两个被抓回来的汉子,又抬头看了看门外的天。日头升上来了,照得经馆门口一片白。人站在那块光里,脸上的汗都看得清。
“先收尾。”他说。
悟空皱眉:“不追?”
“追,也得把手里的东西落稳。”陈凡转身指向桌上那堆模子和铜轴,“南边这摊,不许再留尾巴。旧册今日对完。废厂今日拆净。能用的搬走,不能用的砸碎烧净。”
白龙马问:“搬哪去?”
“学宫。”
“那堆脏机子搬学宫?”
“拆开搬。”陈凡说,“滚轴、压板、刻槽,都能用。重新改一套刻版机。”
司墨愣了愣:“还印?”
“印。”陈凡看向他,“以后只印两样。公开帐表。行册纸。”
“別的呢?”
“不印。”
院里不少人听见这句,都抬起了头。
陈凡的声音不高,话却落得很实。
“谁家收了多少粮,谁家出了多少工,谁家欠多少,谁家补多少,全贴出去。村口贴,学宫贴,经馆也贴。谁都能看,谁都能对。”
“行册纸呢?”白龙马追问。
“只给空白纸。印格子,印栏目,教他们自己记。谁写谁认,谁按手印谁担帐。”陈凡顿了顿,“以后不准再有黑册代管整村的事。”
门边一个老汉忽然开口:“那要是有人不会写呢?”
“学。”陈凡说。
“学不会呢?”
“先学会认自己的名。”陈凡看著他,“再学认家里几口人。认帐不难,比认命容易。”
那老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是把怀里的旧册抱得更紧。
悟空嘖了一声,笑得有点怪。
“你这话,比俺砸厂还狠。”
陈凡没接这句,只朝杨戩点头。
“你带人去厂里。先拆机,再封地。地底那条排墨沟也给我挖断。”
“行。”
“白龙,你去学宫找木匠铁匠。把会修轮轴的都叫来。”
白龙马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知道了。”
“六耳。”陈凡看向他,“你继续听北线。別急著闯裂缝,先把路和口子摸清。旧星站周边有几处能藏人,几处能藏货,我今晚要图。”
六耳点头,眼里已经有了劲。
“我去。”
“悟空。”
“说。”
“你下午跟杨戩走一趟厂子。拆完之后,顺手去北边断坡看一眼。別入深处,只看外口,回来报我。”
悟空把棒子往肩上一搭。
“行。俺最会看別人钻的耗子洞。”
话一落,院里的气又活了些。
人一活,手脚就快。抄册的继续抄,排队的继续排。方才那股压在眾人头顶的闷气,被这一通吩咐衝散了不少。
临到中午,废印刷厂那边先起了动静。
一车车拆下来的木樑、铁轴、压板往学宫送。还有一箱箱字模,挑得出来的留下,烧弯的直接扔进炉里。几个木匠围著那台最完整的压纸机转了半天,一边量尺寸,一边骂做旧册的人手黑,连卡槽都故意做窄,为的就是让页数压得更快。
陈凡到学宫时,院里全是木屑和铁锤声。
原先摆讲席的那间偏屋腾空了,地上铺著麻布,拆下来的机件分了三堆。司墨跟著跑来,衣襟上还沾著墨点,蹲在一块压板前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摸了摸。
“这边改浅些,就能印大格帐表。”
旁边的老木匠抬眼看他:“你懂?”
“我不会修机。”司墨说,“我知道纸怎么走,字怎么落。”
老木匠哼了一声,给他让了半步。
“那你说。”
司墨伸手比划,越说越快。哪里要加挡片,哪里要换齿轮,哪块槽子该宽一指,哪块木版不能再用旧漆,他说得一清二楚。那老木匠听到后头,也不哼了,直接叫徒弟拿炭笔记。
白龙马站在门口,看得直乐。
“这小子还真能使。”
陈凡看著那堆从废厂拆来的破件,心里那口气总算落稳了点。
脏东西拆下来,未必要扔。换个做法,反倒更有用。
傍晚前,第一张试印的帐表出了纸。
墨还没全乾,字有一处轻一处重,边角也压歪了半分。上头只印了最简单的几栏:姓名,户数,出工,入粮,核验。
司墨捧著那张纸,像捧著块刚出炉的砖,走路都小心。
“先生,你看。”
陈凡接过来,看了两眼,抬手弹了弹纸边。
“能用。”
司墨嘴角一下就翘了,又急忙压住,回头冲那几个木匠喊:“再压十张,不,先压五十张!”
院里几个人跟著笑起来。
天擦黑时,六耳回来了。
他鞋边全是土,袖口还掛著几根乾草,一进门先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半碗。
陈凡把那张新印的帐表放下。
“听到了什么?”
六耳把碗一搁,伸手在桌上划了个粗图。
“断坡有三口。中间那口最深,残墨走的也是那口。往北出去,正对旧星站南侧的废库。路上还有两处藏车的坑,一处昨夜刚用过,车辙还新。”
“人呢?”
“没见著正主。”六耳抬头,“听见两拨换岗。口音不是南边的,偏北。人数不少。”
悟空刚从外头回来,肩上还带著灰,闻言把棒子往墙边一靠。
“那就没跑了。”
陈凡看著桌上的粗图,手指在旧星站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屋外有人正在晾新印的行册纸,一张张夹在麻线上,晚风一吹,纸边轻轻碰响。
他收回手,把图折起来,塞进袖中。
“今夜把南边名册封库。”他说,“明早,点人看北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