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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划线的人出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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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纸,递给陈凡。

纸上字跡发虚,墨色倒新,上头只写了四个字:港配优先。

陈凡没说话,转手把纸递给司墨。

司墨扫了一眼,眉头就压了下去。他把帐册合上,起身走到车前,先摸了摸袋口的结,又蹲下去翻其中一个袋底。

麻袋底部有个旧红印。

印子不大,斜盖在缝线边上,压了半半拉拉一块布纹,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

司墨把袋子翻正,又接连看了另外几袋。

越看,脸越沉。

石老六忍不住探头:“印上写啥?”

白崖冷著脸:“你自己瞅。”

石老六眯著眼看了半天,才把那几个残字拼出来,嘴里“嘶”了一声:“港……配……优先?”

门口排队的人一下嗡起来。

“港配不是旧例吗?”

“那是河口仓先发船货那套吧?”

“这东西咋跑这儿来了?”

有人已经开始往自己脚边的粮袋看,像怕脚下也藏著个红印。

陈凡抬手,门口声音压下去一截。

“先说清楚。”他看向白崖,“谁送来的?”

“车夫说,是北坡那边转过来的。”白崖道,“北坡说从西库调的,西库那头又说,只认条子,不认车。话绕了三圈,没一句实的。我把人扣在口上了。”

“条子呢?”

“只这张。別的烧了半截,在车軲轆边上捡的。”

陈凡接过那半截残纸,看了眼,边角焦黑,剩下的字认不全,只能看出“先发”“港口”“沿旧例”几笔。

旧例。

又是旧例。

这几日凡是沾著“旧”字的,十有八九都不乾净。

司墨把一个粮袋拖到门口光亮处,伸手去抹那印子。红色没散,倒从布纹里显得更浮。他抹完,又低头闻了闻指尖,抬头道:“新拓的。”

白崖一怔:“新印?”

“不是原印。”司墨摇头,“像是拿旧模碎块反拓出来的。”

石老六没听懂:“啥叫反拓?”

司墨把袋子竖起来,手指点在印角上:“你看这里。字边毛,力不匀。原印一盖,四角受力该差不多。这个不是压下去的,是先沾了色,再从旁边蹭拓上去的。像拿碎印模贴著布底,生生蹭出来。”

悟空听得不耐烦,伸手把袋子提起来,拿在掌中掂了掂:“意思是,有人故意给粮袋补旧章?”

“对。”司墨道,“补了旧章,活帐就会让路。”

这句话一落,门口的人脸色都变了。

活帐是这几天才立起来的规矩。谁家几口人,先记名,再按实发。没有谁先谁后,只有轻重缓急。受伤的先领,带小孩的先领,新来的先有一口热的。规矩不算花哨,胜在人人看得见。

旧章一盖,顺序就乱了。

谁拿著“港配优先”的袋子来,谁就能往前插。

一袋能插,十袋就能挤掉半条街的人。

挤掉的不是数,是锅里的饭。

门外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先慌了,低头看著怀里孩子的脸,小声问:“那今儿还发不发?”

陈凡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发。照活帐发。没上册的先去记。”

那妇人这才把孩子往上託了托,站回队里。

白崖把剩下几个袋子全倒下来,一字排开。六个袋子,六个底,全有旧章。位置不同,深浅不同,字却差不多,像是同一只坏手做出来的。

司墨又看了两眼,忽然伸手去掐其中一袋的缝线。

“刀来。”

旁边汉子递过短刀。

司墨沿著底缝轻轻一挑,麻线断开半截,里头先掉出几粒粟米,又滑出来一小片硬东西。啪一声,落在地上。

石老六弯腰捡起,翻过来一看,是块断裂的木模边角,上头沾著暗红印泥,残著半个“港”字。

白崖骂了一声:“还塞在袋里?”

“怕路上掉证?”悟空嗤了一声,“蠢得倒省事。”

司墨接过那块碎模,在掌心转了转:“不是木头本色。外头包过铜皮,拆得急,只剩底胚。旧印模若真在仓里,这只是翻出来的边料。”

陈凡问:“能认出出自哪儿吗?”

司墨没立刻答。他把碎模贴到袋底印记上,比了一下,才道:“像归港旧仓那批章式。三年前停用的。字口窄,最后一笔往里收。现在新仓不用这种。”

白崖脸更黑:“归港那头的旧仓,早封了。”

“封的是门。”陈凡道,“不是手。”

门口一阵沉默。

仓房里有人搬粮,麻袋拖地,发出粗糙的沙沙声。那声音听著平常,此刻却让人心里发紧。连石老六都不咋呼了,捏著那块碎模,像捏了只死老鼠。

陈凡伸手,把碎模拿过来。

“白崖。”

“在。”

“山口今日起,转手粮一袋一验。先看底,再看线。章不对,线不对,先扣人。车和驮子分开记。谁送的,谁接的,哪条路进来的,单开一页。”

白崖点头:“明白。”

“车夫別放。”陈凡又道,“问不出实话,就叫他把一路停过的地方,全指出来。”

“好。”

陈凡转向司墨:“今天的活帐,添一栏。”

司墨已经把帐册重新摊开,笔悬在纸上:“写什么?”

“写袋底记號。”陈凡道,“凡经手粮袋,袋底有无旧章,章是什么字,都记。领出去前,当眾翻底。”

石老六先听明白了,扯著嗓子冲门外喊:“都听见没!往后领粮先看袋底!谁家领回去还见著旧章,赶紧送回来,別自己藏!”

有人应了一声,有人跟著点头。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抿了抿嘴,往前挪了半步:“那我这袋,也给我翻一眼。”

“行。”司墨应得很快。

他提笔写下新栏,字比平时更重些,墨都压进了纸里。写完后,他把那六个有印的袋子单独拖到墙角,又找了根麻绳圈起来。

悟空靠在门框边,看著那几袋粮,忽然问:“若今儿没截住呢?”

没人接这句。

答案在每个人心里都差不多。

没截住,这几袋就会先进东棚。东棚一发,南坡的人就要往后等。等到午后,锅里的粥见底,队伍还没散。再有人拿著旧条子来插队,前头后头立刻就得吵起来。活帐才立几天,最怕的就是这一下。

不是抢一口吃的那么简单。

是有人在拿旧章试刀口。

陈凡把那张“港配优先”的皱纸折了两折,塞进袖里,抬脚往外走。

白崖跟上去:“去哪?”

“北坡。”陈凡道,“先把转手的线头拎出来。”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司墨。

“把那块碎模掛到帐棚里。”

司墨一愣。

陈凡道:“旁边写清楚。旧章是假。见著先报。”

司墨点头,拿过木牌,蘸墨就写。

石老六凑过去看,嘴里还在嘟囔:“好好的粮袋,偏偏从底下做手脚,真他娘缺德。”

悟空已经先一步出了门,袖子一甩,把道上的灰卷开半尺。

仓房里,司墨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碎模拿麻绳穿了,亲手掛在棚前木柱上。

风一吹,那半块断模轻轻撞了下柱子,咔地一声。

第693章废船坞的拓模匠

天还没亮透,井房那边先起了雾。

守塔人守了一夜,眼皮发青,手里那盏灯也快熬干了。陈凡过去时,他正蹲在门槛边啃冷饼,见人来,只抬了下下巴。

“夜里又响了两回。”

陈凡停住:“还是那句?”

“差不离。”守塔人把饼掰开,声音发哑,“先喊印,后喊仓。像有人隔著井壁教人背话。学得不算像,尾音总拖半拍。”

悟空靠著井房外的石柱,闭著眼,像在打盹。

听见这句,他才把眼皮撩开一点。

“不是井里自己学会的。”

守塔人点头:“我也这么想。”

井口压著木盖,盖缝里渗出潮气。那股水腥气一夜没散。陈凡走近看了眼,木盖边上新添了几道抓痕,像有人手忙脚乱按过。

他没掀盖,只问:“人呢?”

“没逮著。”守塔人说,“外头加了人,井边没人敢靠。声一停,四下也静。跟钻回石头缝里一样。”

陈凡转头看悟空。

悟空从石柱边站直,抬手掏了掏耳朵。

“昨晚就听见了。不是从井底起的。”

“哪儿?”

悟空朝旧港方向偏了偏头。

“顺水过去。绕了三次。故意拿空房、破墙、烂船板回声。换个人,还真要被它带偏。”

陈凡问:“能定住吗?”

“能。天亮更好找。”

一行人没惊动旁人,顺著旧港废道往下走。

司墨也跟来了,手里揣著昨夜抄下的几句回音。石老六硬跟在后头,背上还掛著个旧箩筐,说是认地方用。老曹走在最后,提著短棍,脚下不稳,嘴里还是那句:“我就看看,我不添乱。”

旧港废了多年,路两边长满荒蒿。几处倒架的棚子还在,只剩木骨头。风从河面吹上来,带著湿泥味,也带著朽木味。越往里走,地上碎陶越多,偶尔还能看见沉下去半截的铁环。

石老六看著眼熟,小声说:“这边从前停税船。再往里,就是废船坞。”

悟空没应,步子却慢了。

他侧著头,像在听很细的东西。

前头有两只乌鸦落在歪桅杆上,叫了一声,又扑棱飞走。风过烂篷布,哗啦作响。司墨听得耳朵发乱,悟空却忽然抬手,示意眾人停住。

“前头有人在捶泥。”

眾人屏住声。

陈凡只听见风和水。石老六更茫然,伸长脖子往前探。悟空却已经拐进一条塌了半边的木廊。

木廊尽头是废船坞。

三面破墙,一面临水。屋顶塌了大半,晨光从窟窿里漏下来,照著一张旧案板。案板上摆著铜盆、细筛、木槌,还有一盏没熄透的油灯。灯旁放著两块湿布。案板后头,一个瘦老头正低著腰,拿木勺往铜框里填泥。

他的手很稳。

填一层,压一层。再拿细针挑边角。

铜框旁边,压著半枚旧署印。

司墨眼睛先缩了一下。

那半枚印,和昨儿从粮袋里拆出的碎模,边口正能对上。

石老六喉咙里咕嚕一声,差点喊出来,老曹一把拽住他袖子。陈凡抬手压了压,示意先別动。

老头没察觉。

他做得太熟了。

哪怕手边只剩半枚旧印,他也知道该往哪儿补泥,哪儿留空,哪儿要压浅一丝。铜泥在他手下慢慢成形,湿光一泛,已经有了印面的样子。

陈凡看了几息,忽然明白过来。

这不是隨便学学就会的活。

这是港务口里吃过多年手艺饭的人。

悟空先一步走进去,踩得断木咔嚓一响。

老头手一抖,木勺掉进铜盆里。

他抬头时,脸色一下白了半截,人却没跑,只把那半枚旧印往袖子里藏。藏到一半,又像想起没用,手就僵在那儿。

悟空站在案板前,瞥了眼铜框。

“翻署印?”

老头嘴角抖了抖,没接话。

陈凡也走进来,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老得厉害,虎口裂著细口子,指甲缝里全是铜泥。左手食指少了半截,像是早年断的。

石老六看清他脸,先愣住了。

“邓老匠?”

老头眼珠一颤。

石老六脱口道:“真是你?你不是十年前就回乡了?”

邓老匠张了张嘴,嗓子像堵住了,半晌才挤出句:“回不回乡,跟你有啥干係。”

石老六气得往前一步:“你在这儿翻假印,还说没干系?粮袋底下那些旧字,是不是你打的?”

邓老匠不看他,只盯著案板边那团铜泥。

“我没打假印。”

司墨冷声道:“你手里这块,不是署印?”

“是旧印。”邓老匠说,“废印。早就销了的。”

陈凡问:“谁叫你翻的?”

邓老匠嘴闭得更紧。

悟空伸手,把案板上一方刚成形的泥模拎了起来。那泥还没定,边角一晃就要塌。邓老匠眼皮猛跳,忍不住伸手想护,手伸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下。

悟空看他一眼:“你惜这个,不惜命?”

邓老匠喉结滚了滚。

“毁了它,也没用。”

“哦?”陈凡接上话,“还有別人会做?”

这句下去,邓老匠脸色更难看了。

他沉了半天,忽然扭头看向坞角。

那边靠著一口破缸,缸里积了半缸雨水。水面发黑,一只断木瓢漂在上头。谁都没动,那缸里却冷不丁冒出一声。

“印边压浅。別露旧口。”

声音发闷,像从井筒里拐了几道才钻出来。

石老六头皮一炸,往后退了两步:“又是它!”

老曹手里的短棍一下举了起来。

司墨盯住那口缸,手心全是汗。

悟空却笑了一声,走过去,一脚把破缸踢翻。

哗啦一声,黑水淌了一地。缸底滚出个空心陶胆,外头裹著麻绳,绳子一路通到墙缝后头。那陶胆口很窄,贴著一层薄铜片,人声一钻进去,音就变了。

石老六瞪圆了眼:“这玩意也能传话?”

邓老匠低下头,不吭声了。

悟空顺著麻绳一拽,墙后又带出半截竹管。竹管埋在烂板底下,一节接一节,直通临水那面。那头还拴著个小木浮子,显然能顺水传声。

陈凡走过去,蹲下看了眼。

竹节內壁磨得发亮,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

“井房那边的回音,也是这么送的?”

邓老匠肩膀塌下去一点。

“差不多。”

司墨追问:“谁教你的?”

“没人教。”邓老匠闷声说,“港里早年防雾报船,本就用过这法子。换条线,换个口,话就能送出去。”

他说到这儿,像是自己也知道瞒不过了,手慢慢垂下去。

“我只管翻模,修口,验泥。別的事,不归我。”

石老六差点气笑了:“你翻的是假印,还说不归你?”

邓老匠猛地抬头,眼里冒出一股硬劲。

“我翻的是旧官样。旧章废了,新章没立稳,仓里认来认去还认这个。我会做这个活,他们就找我。我不做,也有別人做。”

陈凡看著他,没急著逼。

这老头不是那种拍板的人。

他就是条老手,知道哪道泥该软,哪道边该收,知道官印压下去时该留多少肉。上头有人递话,他就照著干。坏就坏在手稳,嘴也稳。

悟空把那半枚旧印从他袖里抽出来,放在案板上,指尖一敲。

“谁在水那头接话?”

邓老匠嘴唇抿成一道线。

那口翻倒的破缸边,忽然又传来一声。这回更轻,像有人隔著很远贴著竹管开口。

“別认。认了就沉河。”

声音一落,外头水面“扑通”一响,像有小船急急调头。

悟空身形一闪,已经掠到临水那面。眾人衝出去时,只看见一截船尾从芦苇后面擦过去。船不大,撑船的人戴著破笠,压得很低。悟空抬手一抓,只扯回来半根竹篙。船已经钻进窄水道,借著烂桩和芦苇掩住了。

石老六骂了一句,气得直跺脚。

悟空低头看那根竹篙,篙头包著旧布。旧布上印著一团模糊红痕,不是仓印,是另一种小私记,像有人怕认错货,自己另做的记號。

陈凡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袖里。

回到案板边时,邓老匠像一下老了几岁,背弯得更狠。

“听见了吧。”他盯著地上的黑水,“我就是个做活的。谁手里拿线,我也见不著全脸。隔几日换一处,换一条水道,换一个口信。井里那声,不止一人学。”

司墨心里一沉。

“还有几个?”

邓老匠摇头。

“不知。真不知。来取模的,来送泥的,来递话的,都不是一拨。有人会装仓丁,有人装船脚,有人连口音都改。你今日抓我,明日还会有人接这个印口。”

陈凡看著案板上的铜框,又看那一节节磨亮的竹管。

风从破顶灌下来,吹得湿布边角轻轻拍桌。

他伸手,把刚成形的泥模按塌了半边。

邓老匠闭了闭眼,没再去护。

陈凡开口:“人带走。案板、铜泥、竹管,全搬回去。”

石老六应得最快,擼起袖子就上前搬盆。老曹拎著短棍守在门口,眼睛一直盯著水面,生怕芦苇里再钻出个人。

悟空把那半根竹篙横在肩上,回头冲邓老匠问了一句。

“归源井里那声,下一回还会喊谁?”

邓老匠站在破光里,嘴唇动了动。

“这两天,该轮到领盐的码头了。”

司墨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地上。

悟空“嗯”了一声,抬脚把墙边剩下那只陶胆踩碎。碎片滚进黑水里,发出几声闷响。

邓老匠被老曹押著往外走,走到坞门口,又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低声丟下一句。

“你们要查,就去找会修回音井的人。翻模的,不止我一个。”

第694章桃根发热

天刚擦黑,帐棚那边还亮著灯。

司墨把今日的册子合上,伸手按了按封皮,像怕里头的字自己跑出来。石老六提著空桶,从市集口回来,鞋底带了一层潮泥,刚进院就嚷:“码头那边炸了锅,领盐的棚子前头差点打起来。幸亏掛了碎模,倒没人真敢拿旧章。”

悟空坐在门槛上削竹籤,头也没抬:“谁先闹的?”

“一个穿灰褂的。”石老六把桶搁下,“说他昨儿夜里听见井房那边有人喊,喊得可真,说让他今早去领两袋。要不是司墨眼尖,他还真把手按印泥上了。”

司墨站在桌边,指尖还带墨色,低声接了一句:“他袖子里藏了张旧票角。边上有压痕,像是拿断模拓过。”

陈凡把手里的油灯往桌中间推了推。

灯火一晃,几个人的脸都黄了一层。

“人呢?”

“押到后院了。”老曹从门外进来,肩上还掛著根湿麻绳,“问过。不是硬嘴的人,三两句就吐了。他说今早有人在码头茶摊递他半截旧票,叫他照著办,成了分一袋盐,不成就扔水里。”

悟空把削好的竹籤丟到桌上,发出脆响。

“茶摊的人呢?”

“跑了。”老曹啐了一口,“我去时,茶还温著。”

陈凡没接话,伸手把邓老匠那张供纸翻出来,指头点在最后一行。

会修回音井的人。

这几个字写得斜,墨也虚,像邓老匠说那句时自己都拿不准。可陈凡心里清楚,归源井这事,已经不是仿印那么简单。有人借井声放旧令,等於把死了的规矩又从土里刨出来,拍掉灰,还要往眾人头上扣。

屋里静了一阵。

院外有风,吹得桃树叶子沙沙响。

这棵桃树本就栽在旧宅角上,年头久,树根鼓起一圈土包。前些日子挖出终止印碎片后,司墨照陈凡的意思,把坑回填了,只在上头压了块青砖,平日谁也不去碰。

石老六忽然吸了吸鼻子,往外瞅了一眼。

“你们闻著没有?”

老曹愣了下:“闻著啥?”

“像是木头烫过的味。”石老六扭头,“还带点焦甜。”

悟空已经起身,几步迈到院里。

陈凡跟出去时,桃树下那块青砖已经歪了一半。不是谁动过,是底下有东西顶上来。砖缝里冒著白汽,细细一缕,在夜里看得清。

司墨脸色变了,赶忙把帐棚里掛著的半块碎模取来,又把那枚旧章从木盒里捧出来。

“又热了?”

陈凡蹲下,手背贴近土面,还没挨上,就觉得一股烘人的热气往上拱。不是火,也不像日头晒出来的热,倒像锅底闷著一团气,憋久了,正一点点顶盖。

老曹抄起铁锹:“我刨开。”

“慢。”陈凡抬手拦住。

悟空弯腰,把那块青砖拎到一边。土面已经裂了,缝里透出一线暗红。司墨站在旁边,喉头滚了滚,把旧章递过去:“要不要先试?”

陈凡看了眼那枚章。

旧木发乌,章面残边还在。前几回出事,它都像条快死的蛇,软塌塌的。眼下离桃根近了,章沿竟起了层薄光,跟印泥里浮出来的油一样,黏黏的。

石老六看得头皮发麻:“这玩意儿还认门?”

悟空把章接过去,往裂土上方一靠。

地里的热气立时矮了一截。

原本顶起来的白汽散了些,裂缝也没再往外撑。司墨手里的碎模跟著轻轻震了两下,像有人在里头敲。

眾人都看见了。

院里一时没人开口。

陈凡盯著那道裂缝,心里反倒沉了沉。能压,说明底下那块终止印碎片还认这枚旧章。旧权柄没死透,甚至比他们想的还要完整。若此时再盖一次“总终止”,未必不能把井里那股回声压回去,甚至把外头冒头的旧票旧模都一併摁住。

这念头很实在,实在到连石老六都先说出来了。

“要不……再盖一回?”他挠了下耳后,“上回盖完,市集清净了不少。现在底下这块又服它,咱趁热给它按死,不就省事了?”

老曹也皱著眉:“归源井那边夜里总得盯人。码头又冒旧票。这样拖著,不是法子。”

司墨没急著站哪边,只把碎模翻来覆去看:“要真再盖,总得想清楚盖在何处。上次是顺著旧帐走。如今旧帐散在几处,井房、码头、仓房,线头都冒出来了。”

悟空把旧章挪开半寸。

裂缝里的红气马上往上窜。

他又压回去,红气立刻缩了。

这一进一退,看得石老六后槽牙都发酸:“你別逗它了,看著瘮人。”

悟空没理他,只抬眼看陈凡:“你怎么想?”

陈凡没答,反问司墨:“白天那灰褂汉子说,井声是昨夜听见的?”

“是。”司墨点头,“三更后。跟上次差不多。”

“码头离井房多远?”

老曹张口就答:“寻常人走,一刻半。”

“要把声送到那儿,不靠井回井,不靠墙传墙。”陈凡伸手捻了点热土,在指腹上碾开,“得有別的口子。”

老曹一怔:“还有井?”

“未必是井。”陈凡把土屑拍掉,“也可能是暗渠,也可能是废窖。只要能聚声,都能用。”

石老六蹲不住了,来回走两圈:“那这底下的碎片咋办?总不能让它一直烫著。万一半夜炸开呢?”

“炸不开。”悟空淡淡道,“它在找章。”

这句一出,司墨的背一下绷紧了。

陈凡也明白了。不是碎片自己乱动,是外头那股旧令在起潮。桃根下埋著的东西受了引,像铁屑遇磁,想往章上贴。章若落下去,它就安静。章若离远,它就翻涌。

这份安静,太像诱饵。

再盖一次,总终止也许真能成。可章每压下一回,旧东西就认得更深一层。今日压的是碎片,明日压的,可能就是整口归源井。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章先別盖。”

石老六急了:“还不盖?”

“先查源头。”陈凡看向老曹,“今夜抽两拨人。一拨守井房,一拨去码头旧仓后头找暗渠。茶摊周围再翻一遍,凡是会修井、会砌回声壁的,都给我记出来。”

老曹应声就走。

司墨忙问:“这枚旧章呢?”

“留院里。”陈凡道,“离桃根三尺,不近不远。拿木匣垫著。每隔半个时辰记一回热气涨落。”

司墨点头,转身去搬小几。

石老六还站在原地,嘴里嘀咕:“这不就是吊著它么?万一它更闹呢?”

陈凡看了眼裂缝,又看了眼悟空手里的章。

“闹,才肯露路。”

夜更深时,院里添了两盏灯。

司墨搬来张旧纸,按时辰记热势。子时前后,土缝最红。旧章往前半寸,红线就缩。退后半寸,热气又鼓起来。桃树根下一拱一拱,像土里有口气在喘。

石老六蹲得腿麻,索性坐地上,盯著那道缝直发呆:“我现在算是信了,这些旧玩意儿比人还会挑时辰。”

悟空倚在树旁,手里那枚章一直没收。

陈凡看完司墨记的几行字,忽然伸手,把木匣往东边挪了一尺。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裂缝里的热气竟偏了一下,不再直衝章面,反朝院墙角那口废水缸歪过去。

司墨眼一亮:“它不是只认章,它还在找別的路。”

陈凡已经转身往墙角走。

那口废缸平日拿来接雨,眼下干著,底下积了层泥皮。热气歪过去后,缸沿起了细细一圈水珠,像从里头往外冒汗。

悟空抬手,竹籤一弹。

“当”一声,缸底迴响空空的。

老曹刚从门外回来,听见动静,喘著气道:“后巷找著一条封死的水沟,方向正对码头旧仓。砖缝新补过,灰还没干透。”

陈凡回头看向那口缸,眼神沉了下去。

“砸开它。”

悟空抬脚一踹,缸身裂成两半。底下不是土,是块盖板。板缝里正往上冒热汽,夹著一股潮井泥味。

石老六骂了一声,忙往后退:“娘的,院里也有路?”

陈凡蹲下身,指节在盖板上敲了两下,声音发闷,下面明显是空的。

他伸手接过旧章,没往裂缝上按,只在盖板上方停了停。

板缝里的热气一下缓了。

陈凡抬起眼,声音不高。

“井源头,不在井房。”

说完,他把章收回袖里,冲老曹伸手:“撬棍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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