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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航道第一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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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没了,门槛还在。

门槛上压著一层灰,灰里却有鞋印。新旧都有。有人穿布鞋,有人踩皮底。最里面一串脚印小,步子急,像是抬著东西进出过。

杨戩没急著进去。

他站在门外看了一圈。

院里的井塌了半边,井沿被草缠住。偏房屋顶漏了,梁木外露,黑得发亮。正厅的匾额掉在地上,背面朝上,木色跟黑木牌差不离。

废是废了。

可真要说荒,差了点意思。

这里像一口倒掉的锅,锅底没刷净,手伸进去,还能沾一层旧油。

杨戩抬脚进院。

脚下砖松,一踩就晃。他走到正厅门前,先看门框。门框右下角有一道旧刻痕,像是常年拿什么硬物撞出来的。再往里看,地面比外头高半寸,砖缝倒整齐。

他蹲下,手指压在砖边。

砖下空。

这时,偏房里传出一点响动。像老鼠窜,也像有人踩碎了一片瓦。杨戩没回头,只把手按上三尖两刃刀的柄。

“出来。”

里头静了一下。

隨后一个瘦老头从破窗后挪出来,腰弯得厉害,手里还抱著一只破竹篮。篮里装的不是菜,是一堆香灰和碎纸。

“別动手,別动手。”老头连声道,“我就是来捡纸的,糊鞋底用。”

杨戩看著他。

“捡了多久?”

“半年多了。”

“谁准你来的?”

老头乾笑两声,嘴里少了颗门牙,风一灌,说话漏气。

“这地方哪还用准。城里人嫌晦气,不来。我年纪大,没处捡,就往这钻。”

杨戩朝他竹篮里抬了抬下巴。

“这纸不是表文。”

老头脸色变了一下,赶紧用手去盖。

“烂帐纸,没啥看头。”

杨戩伸手,把最上头那张抽了出来。

纸黄得发脆,边角起卷。上头印著细格,还有两行空字。

某年月日立契。某官某吏在侧。

下头留著三个空白印位。

不是帐纸。

是契纸。

老头眼皮直跳,见瞒不过,只能把竹篮放下。

“我真没做別的。前几天有人进来翻过。我等他们走了,才敢拾地上的碎纸。拿回去卖不了几个钱,可总比空手强。”

“几个人?”

“两三个。都蒙著脸。一个高个,走路拖右脚。另一个手快,翻东西时不出声,像老吏。”

杨戩把那张纸对著光看了看。

纸里掺了细麻,压纹很规矩,不是民间摊坊能做出来的。印格旁边还有一小行暗记,墨色淡得快看不见。

保命契式样。

杨戩眸子沉了一分。

“你见过完整的没有?”

老头赶紧摇头,又顿住,像怕漏掉什么。

“完整的不敢说。前几日风大,地上刮出来一页,我看了一眼。上头写著名字,还按了手印。后来那页叫人捡走了。”

“谁捡的?”

“不是那伙人。像个女的,戴帷帽,手上有冻疮,拿纸时先捏边角,怕沾油。”

杨戩没再问。

他走回正厅,抬脚在那块空砖上轻轻一跺。砖底回声发闷,周边几块却更空。他刀柄一挑,最外面那块砖被撬起半寸,灰土簌簌往下落。

底下果然有槽。

不是地窖,是官署旧式卷档槽。横著排,能塞进长卷和折页。槽口做得窄,防潮用的石灰边还在,只是裂了不少口子。

杨戩把砖一块块揭开。

地下黑洞洞,冷气往上冒。那股旧油味更重了,还混著纸霉和虫壳碎屑的味道,像有人把一堆湿帐簿闷了很多年,闷到字都要出汗。

他从门边扯下一根半断的灯架,点了火,照进槽里。

第一槽是空的。

第二槽里塞著烂木片,正是黑木牌切剩的边角。

第三槽往后,全是纸。

不是一两卷。

是一槽一槽整齐码著。上头覆著旧布,布一碰就碎。杨戩抽出最外面一叠,吹掉灰,封皮上只有两个字。

“存式”。

他翻开第一张。

保命契。

第二张也是。

第三张,第四张,连著十几张,全是一样的套式。抬头留空,事由留空,籤押留空,只把官面套话印得齐整。落款处预先留了城隍署、阴录司、巡察吏三道位置,印位却都是白的。

像一批没填名字的保命单。

又像一张张给人提前备好的活路。

杨戩往后又翻了几叠。

其中有些式样更细,旁边写了批註。什么人该按手印,什么人只需代签,什么人可先收钱后补页。字跡不一,显然不是一人所写。有的用硃笔圈了“急”,有的在角上点了个黑点,跟昨夜那块黑木牌背后的油点很像。

这不是旧档残存。

这是有人没来得及搬走的库。

城隍废署上头烂著,地下还在替人预备命帐。

杨戩把那几叠纸重新平码在地上,一份份看过去。

越看,脸上越没什么表情。

这些东西要是真流出去,不必真官在场,也不必真印齐备。只要拿到名字,再寻个能仿字的,便能替人续命,替人顶罪,替人改过一页生死簿边上的註脚。

怪不得市上会有代签凭证。

那不是零星散货。

是从这套式里拆出去的。

门外起了风,吹得院里杂草歪向一边。那老头缩在偏房门口,不敢走,也不敢再看。火光晃了晃,照见墙根一行浅印,像是旧年搬箱子时拖出来的痕。

杨戩提灯过去,顺著印子一路走到后墙。

后墙裂了道缝,缝边新掉过灰。墙角堆著几块烂砖,砖后露出半截木轮。

不是废木轮。

是小车。

有人近期从这里运过东西。

他弯腰看了眼车辙,又伸手捻起一点卡在砖缝里的黑屑。黑屑遇热发亮,跟木牌上的油一样。

杨戩把那点黑屑抹在掌心,转头看向老头。

“这几日,还有谁来过?”

老头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昨儿夜里有狗叫。我没敢近。天亮后来看,后墙外多了一道车印,往河埠头那边去。”

杨戩把灯插回墙缝里,取出两张空白契样,折好收入袖中。又从槽底抽了一块压纸木条。木条上刻著极浅的一行编號,最后一个字还能认。

“甲七”。

他抬手一压,重新把几块砖扣回去,只留最外一块歪著,像是匆忙翻过没盖严。

老头看得发愣。

“官爷,这……不封吗?”

杨戩拍掉手上的灰。

“先不封。”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今天没来过。篮里的纸,留这。”

老头忙不迭点头,把竹篮放下,自己退到墙边,连鞋跟都不敢拖响。

杨戩出了旧城隍署,站在门槛外回头看了一眼。

断匾压在杂草里,偏房窗纸烂得只剩框。院里半点人气都没有。可他知道,地下那几排卷槽还热著。有人刚把手伸进去过,还没来得及收净。

他抬脚往河埠头去。

走出巷口时,晨光正落到袖边。袖里的空白契样硌著手臂,纸边硬,像新磨过的骨片。杨戩把袖口往上拢了一下,脚步没停。

前头卖豆浆的摊主刚揭开锅盖,白汽扑出来,挡了半条街。

他穿过去,肩上沾了一层薄水,手里那点黑油却还是没散。

第674章代签买命

杨戩到埠头时,陈凡已经在旧仓里摆开了三张桌。

一张放黑木牌。

一张放从废署里抽出的空白契样。

最后一张,只摆了三样东西。半斗陈粮,一小包粗盐,两匹青布。桌角还压著一根绑船的旧麻绳。

何七看了半天,先骂了一句。

“摆灵堂呢?”

陈凡抬手,把那根麻绳往前拨了半寸。

“差不多。”

杨戩把袖里的空白契样递过去。纸边发硬,卷口处有新压痕,像昨夜才从木槽里掰出来。司墨接过,平铺,拿镇纸压住四角。纸一展开,最上头那行小字先露出来。

代签旧契。

下面分三栏。

免徵。免役。免抽流。

姜潮站在桌边,盯著那三个词,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征我懂。役我也懂。抽流是什么?”

司墨拿笔在纸边点了一下。

“抽流是旧水路上的老名目。逢灾年、逢调船、逢修堤,衙里能按丁口抽人,往外地送。名义上是借调。人一走,几年回不来。有人回来,连姓都给记错了。”

姜潮咂了下嘴,转头看陈凡。

“续页会说能代签这个?”

“说得更好听。”陈凡道,“说是替人补祖契,补完之后,三项都能免。”

何七嗤了一声。

“天底下哪有这便宜。”

陈凡没接话,只让六耳把人带进来。

第一个进门的是个瘦老头,背有点塌,手里捧著一只旧布包。门槛高,他抬脚时先试了试,像怕踩空。杨戩认得他,晨市卖咸鱼的,姓卢,鰥了多年,家里还有个瘸腿儿子。

老头一进门就先看桌上的粮、盐、布,喉头滚了一下。

“官爷,我没犯事。”

“坐。”陈凡说。

老头没敢坐实,只挨著凳子边。

司墨把黑木牌推过去。

“这牌,你哪来的?”

老头手一抖,赶紧从布包里摸出一张卷票。票面沾过油,角上有汗渍,已经软了。上头赫然盖著半枚断笔印。

“不是偷的。”老头说,“前月有人在南埠摆桌。说旧契能续页。家里若有老欠、杂派、丁抽,都能一併销。先交引钱,再排號。轮到我,给了这个牌。”

“交了多少?”

“半斗米,一斤盐,一匹布。”老头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还写了三天力,等他们叫。”

何七一下站直了。

“三天力也算钱?”

老头被他嚇得缩了下肩,连连点头。

“算。说是抄契、翻页、跑路都要人。没钱的人,拿力补。”

陈凡把桌上那几样东西往前一指。

“是不是这些?”

老头盯了一眼,眼皮直跳。

“一样。连绳子都像。那天他们也放了一根绳,说老契缠死了,要解绳才行。”

何七张口就要骂。姜潮先笑了,笑完脸更沉。

“拿根破绳子哄人,你们也信。”

老头搓著膝头,指节上全是盐碱裂口。

“不信也得试。”他道,“去年抽流,街东老林家的二儿子就没回来。家里连个信都没收到。我们这些人,识字不多,手里也没旧本。人家一摆母页,一翻旧印,谁看得出真假。”

仓里静了一会儿。

海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契样边角微微起伏。

陈凡问:“你签名了?”

“我不会写。”老头说,“按了手印。”

“按在哪?”

“他们说母页不能污,让我按在副页上。副页按完就收走了,只给我这牌。”

司墨和杨戩对了一眼。

副页收走,母页不给看,留下黑牌等叫號。这事已经不是骗点散粮那么简单。

陈凡抬抬下巴,让六耳带第二个人进来。

这回是个妇人,三十来岁,肩背厚,脚后跟磨得发白,像常年踩水车。她一进门没看人,先去找黑木牌。看见桌上摆著三块,脸色立时变了。

“你们也办这个?”

“你办过?”司墨问。

妇人把袖子往上一擼,露出腕上一圈发红的旧勒痕。

“办过。牌还在家。办完十天,就有人上门记名。说旧契核成了,要我男人去城西点卯,做三个月『折役』。做满,往后再不抽了。”

姜潮一听,直接把凳子拖近了。

“去了吗?”

“去了。”妇人喉咙发乾,“头回回来时,脚底板全烂了。问他做什么,他不敢说。第二回再去,人就没回。后来有人偷偷传话,说城西那处不是官坊,是地下窑场。白天封门,夜里出货。进去的人,名字都换成號签。”

何七拳头在桌面上一砸,盐包都跳了下。

“官坊不敢这么干。”

“所以才要旧契。”陈凡道,“旧契一补,名字一掛,他们手里就有了来歷。免徵、免役、免抽流,说给活人听。暗册记名,留给后头

第675章地下卷道

午后风停了,废署后院更闷。

墙根那片草长得怪,高一截,矮一截,中间还塌了一条细线,像有人拿木杖来回压过。何七绕著走了两圈,鞋底全是湿泥,抬头骂了一句。

“这地方真有鬼,前院烂成那样,后头土倒是新。”

司墨蹲下去,拿刀尖挑开草皮。底下的土发鬆,顏色比边上浅,里头还混著细碎的灰渣,像从窑口掏出来的炉底灰。

陈凡看了一眼,没急著下手,只朝巷口那边招了招。

“老猪,別装听不见。”

巷口卖饼的摊子后头,挤出来个壮汉,肩宽腰厚,衣摆上沾著一层白灰。他嘴里还叼著半张胡饼,嚼得腮帮子鼓起,手里拎了把短镐。

猪刚鬣把饼咽下去,先瞅土,再瞅墙,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种活,早该叫我。你们看帐会,查牌会,见著土就犯晕。”

何七撇嘴:“少吹。你要挖塌了,今晚睡坑里。”

猪刚鬣没理他,把短镐往地上一插,蹲下去抓了把土,在掌心搓开,又凑近墙根闻了闻。他手指粗,动作倒细,沿著墙根一寸寸摸,摸到东南角时,指节停了。

“这墙后头空。”

司墨抬头:“你怎么知道?”

“回音不对。”猪刚鬣抬手敲了两下墙砖,“这边发闷。那边发脆。里头要么藏夹层,要么有旧道。再看这土,翻过不止一回。不是昨夜弄的,少说有半年。”

他说著就开始划线。短镐先起草,再换小铲,一层层往下削。何七本来还想笑,站了一会儿,笑不出来了。猪刚鬣没胡抡,每一铲都贴著墙根走,砖缝、积水、草根,全让他顺手拨到一边。土坑下得快,边沿还整整齐齐。

姜潮抱著两块木板赶来时,猪刚鬣已经挖出半人深。

“我就去港口转一圈,”姜潮探头往坑里看,“你这是要把城隍老爷请出来?”

“请不请得出老爷不好说,”猪刚鬣头也不抬,“先把老鼠道翻出来。”

又往下半尺,铲口一顿,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

是砖。

那砖横著砌,顏色发乌,缝里塞了麻灰,和废署外墙不是一套做法。猪刚鬣把边上泥全剔净,露出一块窄门大小的封口。他眯著眼看了会儿,伸手朝上。

“撬棍。”

何七把傢伙递下去。猪刚鬣卡进砖缝,肩膀一顶,闷著劲往外掰。头两块没动,第三下时,麻灰先裂了,跟著“咔”一声,整排砖往內塌出一个口子,扑出来一阵旧尘。

尘里夹著潮气,还有股发霉的纸味。

几人都没吭声。

猪刚鬣先把头探进去,侧耳听了一阵,才爬出来拍土。

“能走人。里头是卷道,不是埋尸坑。”

“卷道?”司墨重复了一遍。

“仓里常见。”猪刚鬣说,“运粮、运砖、躲查税,都爱用这种。道口窄,里头肚子大。拱顶捲起来,不容易塌。要是老匠人干的,还会顺著地势走,能一路把水气带出去。”

陈凡让姜潮守住巷口,自己点了盏小风灯,俯身钻进去。

里头比想的宽,能容两人並排。脚下不是泥路,是夯过的硬地。两边墙面抹著灰,灰皮掉了不少,露出底下旧砖。拱顶不高,何七这种个头,进去就得缩脖子。猪刚鬣倒熟门熟路,边走边摸,嘴里还念叨。

“这不是新挖的。老底子就有,后头又补过。看这砖角,老城样式。看这灰缝,近几年重新封过一层。”

灯光往前一晃,左边出现第一道岔口。

岔口旁钉著半截烂木牌,牌上的字烂得只剩一点墨边。猪刚鬣趴过去,抹了两下。

“仓。”

再往前,右边又岔出去一条。那边有风,风里带著鱼腥和湿麻袋味。姜潮吸了吸鼻子,低声道:“这是港仓那头。”

陈凡没说话,只沿著主道往里走。走出几十步,墙上的东西慢慢多了起来。起先像小孩子乱划的格子,灯一靠近,才看出不是。

是一排排刻出来的方框。

框里有姓名栏,有籍贯栏,有保人栏,还有“审”“覆”“押”“转”的小字。每个格子都不大,刻得很工整

第676章经馆公开审契

天还没亮,经馆门口就架起了三张长案。

一张摆原契。

一张摆拓样。

一张只放清水、灯盏和一把小刀。

何七扛著门板过来,往台阶下一横,算作柵栏。姜潮提桶泼了两遍地,把昨夜积灰压下去。司墨蹲在案边磨墨,磨到一半,抬头看玄藏:“真要把话放出去?”

玄藏把袖口卷高了些,自己提笔。

纸不大,字也不花。

只写了三行。

凡持保命契者,皆可来经馆公审。

契主在场,三方对照,当眾审读。

凡暗附条目,未曾明告者,无责作废。

陈凡站在一边看完,点了点桌面:“再补一句。今日先审旧契,不问来处,不追旧责。”

“好。”玄藏落笔补上。

何七伸头瞅了一眼,咂了咂嘴:“这话一放,真有人敢来?”

“会有。”陈凡道,“先来一个,后头就拦不住。”

帖子一共抄了九张。

港口、晨市、盐行口、旧城隍署外墙,连卖豆浆的棚柱上都贴了一张。

六耳跑得最快,半个时辰就转完一圈。回来时肩上沾了层面灰,衝著陈凡扬了扬下巴:“市口那边已经围人了。有人念,有人听,还有两个老吏装路过,脚就没挪开过。”

辰时刚过,经馆门口还是空的。

何七靠在门边,嘴里叼著根草梗,站得有些不耐烦。姜潮坐在台阶上拿树枝划字,划了两个“审”字,又抹掉了。司墨把墨锭翻了个面,磨盘里那点水都快成黑浆了。

只玄藏一直坐著,手按佛珠,不快不慢。

太阳升过屋脊时,街口拐进来一个妇人。

人瘦,背有点弯,怀里紧紧抱著个布包。她走到经馆前,先看那张告示,又看门口几个人,脚停了三回,最后还是走上来了。

“这……这真不追旧责?”

玄藏抬眼:“你带契来了?”

妇人点头,把布包打开,一层又一层,里头裹著一张发硬的黄纸。纸边捲起,指印已经旧了。

“我男人当年病得下不了床。有人说,签这个能缓三月税,还给药。后来人没了,城西又来人,说契还在,儿子也得顶。”

她说到后头,声音发虚,手一直抖。

陈凡接过契,没急著摊平,先看封口。

蜡是补过的。

线脚也换过。

他把契递给司墨:“照旧。先拓印,再照灯。”

司墨嗯了一声,手法极稳。薄纸一覆,墨滚过去,正面的字一行行清出来。何七举灯靠近,姜潮则端了清水,把原纸边角轻轻润开。

契文不长。

前半截很体面。

借药、缓税、免役三月,白纸黑字,看著像救命的东西。

玄藏把契文从头读了一遍,读得不高,街上的人却越围越多。等他念到尾行时,陈凡抬手拦了一下。

“背缝处还有字。”

妇人一下愣住:“哪来的字?”

陈凡没答,只拿小刀沿著换过的线脚一挑。纸缝鬆开半寸,里头压著一条细得像蚂蚁脚的墨线。

司墨把灯移过去,眼都眯了起来。

“有附则。”

何七骂了一句:“念。”

玄藏把那行小字一字字读出来:“契主若病、若亡、若流徙,其名下应承之役,由原契代签终身续押,不再另行告示。”

街口一下静了。

连卖糖饼的小贩都把铲子停在锅边。

那妇人先没听懂,过了两息,脸才一点点白下去:“终身……代签?”

陈凡把契文摊给她看:“就是你男人按过这回,后头不管人还在不在,他们都能拿这张纸继续补名、续押、转號。你儿子顶上,你儿子没了,再往下顶。”

妇人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何七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怕碰碎了似的,只能冲姜潮喊:“拿凳子!”

第一张契审完,门外的人没散。

反倒更近了。

有人往前挤,有人转头就跑。跑的不是怕,是回去翻箱子。

不到一刻,第二个来了。

是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汉,带的是给孙女办的活命契。第三个是船上短工,第四个是做麻绳的寡妇。有人原本只站在人群里听,听到“终身代签”四个字,掉头就往家去,连鞋都跑歪了一只。

经馆前头渐渐排起了队。

陈凡叫何七把门板再往外推些,留出一道口子。又让姜潮去借了两张矮凳,专给契主坐。凡识字的,自愿上来做旁证。凡不识字的,玄藏就慢慢念,念完问一句,听明白没有,再问一句,当初可有人这样讲过。

没有一个人说听过。

二十七张契,一张张审下来,花样还真不少。

有的把附则藏在背缝。

有的压在指印下面,红泥一盖,不拆看不见。

有的乾脆写在页脚,墨色淡得像旧灰,不照灯根本瞧不出。

还有两张最阴,正契上写的是免役半年,副页上却多了“可由保人代认后续差役”一条。若不是三方对照,谁也不知道另一页早改了。

司墨审到第十一张,手背上全是墨,声音都发冷了:“字口一样,刀路一样,都是同一个母样里拓出来的。”

杨戩中午才到,经馆门口已经堵了半条街。

他进门时,怀里带著从废署卷槽里取出的两册底页。册角潮了,里头记得却清楚。名字、號签、押转去处,排得整整齐齐。

陈凡翻到其中一页,往案上一拍:“对上了。”

那张契主是个卖鱼的汉子,三年前就病死了。底册上,他的名字后头却续了四笔。第一笔转城西窑场。第二笔转北仓装卸。第三笔写“损”。第四笔另掛了一个少年名字,旁边標註:承旧契。

那汉子的老婆站在边上,盯著那行字,嘴唇抖了半天,忽然扑上来,一把抓住册页:“这是我儿的小名!这不是官名,这是我在家里喊的!”

她这一嗓子出来,外头的人群像热油里掉进了水。

“家里的小名他们都记?”

“那不就是早摸过底了!”

“这哪里是救命契,这是套命绳!”

何七听得太阳穴直跳,抄起门边木槌就往地上一顿:“排队!一个个来!谁再挤,今天就別审了!”

人群这才往后让了点。

玄藏一直没停,嗓子都哑了,仍旧照著规矩来。先核契主。再核原契。再核底页。三样对上,当眾判定。凡有暗附,凡无明告,当场盖销。那枚“废”字印是陈凡临时刻的,木头还新,砸下去却很重。

一张废。

两张废。

二十七张,全废。

天擦黑时,最后一张契从案上撤下去。司墨把废契分开摞好,手指伸了伸,关节都僵了。姜潮提来一壶温水,先递给玄藏,玄藏没喝,转手给了那个抱著孙女来的老汉。

门外的人还没散,反倒多了不少抱著布包赶来的。

有人站得远,不敢进。

有人已经在问:“明日还审不审?”

陈凡扫了一眼那一堆布包,又看向案上摊开的二十七张废契。每一张尾页上,都有那句细得发阴的小字。

终身代签。

他伸手把最上头那张翻过来,压在灯下。

“审。”他说,“明日加一张案子。专查谁写的母页。”

第677章山民堵废署

天还没亮,经馆门口先吵起来了。

不是闹事。

是来排號的人更多了。

昨夜审过的二十七张废契,消息压不住。城西几个坊口一传,连山道上采柴的人都下来了。有人背著竹篓,篓里不是山货,是裹了旧布的契纸。有人抱著孩子,孩子还睡著,脸埋在肩窝里,鼻尖冻得发红。

姜潮刚把门板卸下一半,外头就有人问:“今日还查不查?”

“查。”他嘴里应著,脚下不停,把剩下那块门板也扛到墙边,“先排,別挤。谁的纸怕折,拿手护住角。”

玄藏坐回案后,手边换了盏粗茶。茶叶老,泡不开,水面浮著几根碎梗。他低头翻昨夜记下的口供,翻到后头,手指停住。

每一张废契,尾页都有小字。

终身代签。

这不是隨手添的。

像一班人抄了很多年,手都抄顺了。

司墨坐在另一张案边,桌上摊满黑木牌。他一夜没合眼,眼里全是红丝,指头却稳,一块块照著编號排。牌子正面写的是號,背面有浅刻。刻痕细,不对著光看不见。

陈凡站在窗边,看外头人头一点点多起来。

何七从门外挤进来,肩上还沾著露水。

“城隍废署那边,夜里有人探头。”他说,“我装卖饼的蹲到丑时,见偏门开了两回。出来的是两个瘦和尚打扮的,灰布袍,脚下快。手里没拿卷子,只抬了两篓炭灰。”

“炭灰?”

“像遮味。”何七啐了一口,“我跟了半条巷子,人钻回去了。”

陈凡把窗扇掩上些,回头看司墨:“能不能先把人框出来?”

司墨没抬头,手里拿著一根细炭,在纸上写下一串號。

“黑木牌不是乱发的。前四位是坊,后两位是槽口,再后一位记手,末尾记押页。”他说,“昨夜那二十七张废契,尾页同一手笔有十一张。押页號也连著。不是一人干的,是一班人轮著写。”

猪刚鬣把脑袋凑过去,看了半天,只看明白一串黑点。

“说人话。”

司墨蘸了口冷茶,润了润喉咙。

“旧记帐僧留下的抄手班子。”

屋里静了一下。

玄藏抬起头。

旧记帐僧,不算官,也不算吏。寺院、义仓、河埠、施粥棚,哪里要抄名录,哪里就有他们。平日记香火帐,荒年记賑济册,官面上遇到不便出头的脏活,也常借他们的手。字写得顺,口风也紧。西边几处寺院裁过一轮人,明面散了,看来骨头没散。

“母页在他们手里。”司墨点了点那十一张废契,“续页也在他们手里。前头拿旧契补身份,后头再套暗册。谁进窑,谁出货,谁死在外头,他们都能抹平。真要追,人也不是从官坊里找,是从这班抄手里找。”

陈凡嗯了一声。

这下人和路都对上了。

废署地下有卷槽。卷道通港仓。偏门夜里能出人。若让那班抄手把续页搬走,前头审出来的二十七张,也只能算二十七张。

他转身就往外走。

“叫牛大哥来。”

牛魔王来得很快。

他昨夜就在城外驛棚歇著,天没亮便赶了来,进门时还拎著半块冷饼,咬了一口,眉毛先皱起来:“你们城里饼真难嚼。”

何七给他递水,陈凡把司墨刚理出来的纸往桌上一拍。

“废署要围。不能只守门。”

牛魔王一听就乐了,饼也不吃了:“这活我会。你说围成什么样。”

“堵人,堵货,堵册。”陈凡抬手在桌面划了三下,“正门、偏门、后墙狗洞,全要盯。地上走的,水里漂的,一个都不能漏。有人出来,先扣。货出来,先翻。册子出来,先抢。”

牛魔王点头,比谁都痛快:“山民我带。港工谁去说?”

“白崖。”陈凡道。

白崖本就在港埠那头吃得开。白龙一族当年行水,河道、泊船、潮汐、暗桩,他比谁都熟。让他封水路,正合適。

陈凡又看向何七:“你去市集。把昨夜来过的人里,肯站出来的,先挑十个。不要嘴上狠的,要家里真丟过人的。让他们去废署外头守著。不是打,是认人。谁从里头出来,他们有些脸熟。”

何七咧嘴:“这活更好使。真见著人,连祖宗都能给他叫出来。”

人一撒出去,经馆里更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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