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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石匣夜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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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门外站了两排搬运工,谁也不敢进。许顺缩在最边上,肩膀还沾著白灰。他见陈凡来了,忙迎上来,声音发虚:“刚才又响了两回。头一回像有人拿指节敲木板。第二回……像地底有人挠门。”

“人进去过没?”陈凡问。

“没人敢。”许顺朝后缩了半步,“仓里空著,连盐包都移净了。”

六耳蹲在门槛边,耳朵贴著地,听得额角都见了汗。他抬手指了指里头:“不是一处响。南角一下,北角一下。像有线牵著,底下是通的。”

陈凡迈进仓里,先闻见一股潮土气。旧仓塌过一回,后来补过梁,补过地,可那股埋了许多年的土腥味还在。灯一照,地上全是新翻出来的灰。南角几块青砖翘了边,像被什么从下顶过。

悟空用脚尖一拨,砖缝里露出半截黑铁。

“钉子?”猪刚鬣凑近看了一眼,“谁把这么长的钉打地里?”

那钉子不粗,通体乌黑,钉帽压得很平,露在外头只一点。若不是砖翘了边,根本瞧不见。

陈凡蹲下,用帐房里带来的木尺量了量位置,又抬头去看北角。北角也有一道细细的裂痕。裂痕不直,歪著往中间拐。

他没说话,只拿尺子沿裂痕一寸寸比过去。

比到仓中央时,玄藏忽然低声道:“底下有风。”

眾人一静。

灯火没晃,玄藏却把灯往下压了压。那风不是从门外灌进来的,是从砖缝底下往上钻,细得像根针,吹在灯焰下头,焰心轻轻抖了两下。

陈凡正要叫人撬砖,外头忽有人报:“真君到了。”

仓里的人齐齐回头。

杨戩是从院墙外翻进来的,没走正门。哮天犬先落地,鼻子贴著墙根转了一圈,喉咙里压著低吼。杨戩手里提著一柄短锹,肩上还掛了卷青灰色的界绳,脚底没沾多少土,像是一路巡著什么过来的。

猪刚鬣愣了愣:“你这架势,不像来拿人,像来修河堤的。”

“本来也不是拿人。”杨戩扫了眼地面,“港区那边起了回卷,我顺著线巡过来。你们这旧仓地下,有人钉过界钉。”

陈凡问:“不是镇鬼的?”

“镇鬼用桃木符钉。”杨戩蹲下,指尖在那枚黑钉上抹了一下,指腹立刻沾了层灰白粉末,“这玩意是拿来补缝的。缝补得粗,线头没剪净,越拖越长。港区那几个人名乱跳,不只是在册上乱,是底下这条缝开始走名了。”

“走名”两个字一出口,司墨下意识把簿子抱紧。

杨戩看了他一眼,没多解释,只道:“旧档压过名。压得不净,名字就会沿缝跑。跑到哪儿,哪儿就开始认旧帐。”

悟空不耐烦听这些,棍尾往地上一点:“说人话。”

“人话就是,港区那三个人不是起头。”杨戩抬头看向仓深处,“这地方压过一批死名。盐册抹掉了,地底没认。有人用钉子把缝钉住,想把名字闷死在下面。年头久了,钉鬆了,名又往外拱。”

猪刚鬣“嘖”了一声:“真会找事。人都埋了,还非要把名挖出来。”

“不是它非要出来。”陈凡接过话,“是旧档在回收残名。”

杨戩点了点头:“差不多。”

他说完,起身往仓中央走。哮天犬跟在他脚边,鼻尖一路贴地,最后停在一块旧石板前,爪子挠了两下。

那石板比別处厚,边沿压得很死。陈凡认得,下面就是前几夜找到石匣的位置。如今再看,南北两角露出来的黑钉,裂缝拐来拐去,正好都朝这块石板收。

像一条细线,从旧仓地底一路缝到石匣外壁。

杨戩解下那捲界绳,往四周一拋。绳头无风自转,贴著地面围成一个圈。圈子不大,只把石板和周边三尺圈住。

“都退开。”他说。

悟空没退,只往旁边让了两步:“你拔你的。真有东西冒头,我来摁。”

杨戩也不跟他爭。他蹲下,短锹插进南角砖缝,先把那枚黑钉挑出来半寸。钉子一动,仓底立刻传出“咯”的一声,像老骨头错了位。

司墨后背一麻,喉结滚了滚。

杨戩手一翻,把第一根钉拔了出来。

钉身足有一尺长,尾端还缠著几丝髮黑的线,湿黏黏的,像从泥里拖出几根烂筋。

六耳捂住耳朵,脸色一下变了:“有声了。”

“什么声?”陈凡问。

“名字。”六耳咬著牙,“很多人在一块报名字。报不全,后半截全断了。”

杨戩没停,转去拔第二根。

第二根在北角。钉子离地时,石板下面猛地鼓了一下,灰扑簌簌往下掉。猪刚鬣下意识提起钉耙,玄藏把灯挪远,怕火星掉进去。哮天犬衝著石板缝低吼,背毛全炸了起来。

紧跟著,地底有东西往上拱。

不是手,也不是虫。

是一串字。

准確说,是一串被土顶出来的灰白痕跡。先是一横,再是一竖,接著半个“王”字露头,后面又挤出个“许”,后头还缀著两个看不清的偏旁。那几道字痕沿著砖缝往前爬,像有人拿湿指头在土里写字,写一半,又被谁硬生生抹去了。

司墨看得头皮发紧:“是名册上的写法。”

陈凡盯著那几个字,低声道:“不是写给我们看,是它自己在认。”

“旧档回收残名。”杨戩看著那行断字,眉头压低,“前头缺的,后头会去补。补上的人,今夜开始就不安生了。”

“补到活人头上呢?”玄藏问。

“轻的丟记性,重的……”杨戩没往下说,只把手伸向第三根钉。

第三根钉就在石板边。

这枚钉最短,钉帽却宽,像专门拿来封口的。杨戩指节扣住钉帽,先没动,侧耳贴近地面听了听。

仓里静得厉害。

外头的人连喘气都收著。灯焰噼啪一响,许顺嚇得一哆嗦,差点把脚下木桶踢翻。

“下面不是一层。”杨戩忽然说,“石匣外头,还有一道匣皮。有人把名压在匣皮和真匣中间。”

陈凡眼神一沉:“谁有这个手艺?”

杨戩摇头:“手艺不算高。胆子很大。”

话音刚落,他手上发力,第三根钉硬生生抽了出来。

这一回,仓底没先响。

先响的是司墨怀里的簿子。

簿页自己翻开,哗啦啦掀到中段,停在那页“乙三十七”上。纸面像吸了水,迅速浮出一排淡字。不是墨写的,倒像从纸芯里慢慢洇出来。

司墨颤著声念:“王……许……周二……邓六娘……”

念到第四个,纸上那“邓”字忽然断了半边,像被刀削走。与此同时,地底也冒出一串同样残缺的字,沿著石板边往外爬,爬了两尺,齐齐停住。

悟空一步上前,金箍棒横压在石板上:“还想往哪儿去?”

地底没回声。

那一串断名在土里微微发颤,像一群人话说到嘴边,又被重新按回喉咙里。

杨戩把三根黑钉並排丟在地上,用脚尖拨了拨。钉尾那几缕黑线彼此勾连,果然是一整条。

“缝开了。”他说,“还不算大。今晚得把线头找全。少一截,残名还会往外跑。”

陈凡蹲下,伸手碰了碰最前面的那个“许”字。指尖刚挨上去,土里立刻沁出一点湿,像有人在下面含著口气,隔著泥朝上吹。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许顺:“你祖上,有没有人死在塌仓那年?”

许顺脸白得像仓里的陈盐,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有……我爹提过一嘴。说我家原先不叫许,后来才改的。”

仓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司墨怀里的簿子还摊著,那半页纸无声无息,又浮出一个残缺的姓。

许顺低头一看,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石板边上。

第656章桃树下的碎印

许顺跪在石板边,肩膀直抖。

他盯著簿子上那个残缺的姓,像看见了自家牌位从土里翻了出来。

陈凡没先问他。

这会儿再逼,问不出整句,只会把人嚇散。

他蹲下身,手又按回那块石板。

石缝里的湿气还在往上冒。

不多,细细一线,沿著他指尖爬过去,凉得很。

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横,低头瞧著:“下面有东西。”

“有。”陈凡站起身,“把上头这层先起了。”

旧仓后院不算大。

塌过一回,后来填过土,地势比旁边高半尺。石板铺得乱,中间偏偏留著一棵老桃树。树不粗,枝干却扭,年头不短。这个季节没花,叶子上落著一层灰,风一吹,沙沙响。

六耳侧著头听了一阵,抬手指向桃树根下。

“地底那声,绕著这边打转。”

猪刚鬣嘖了一声:“旧仓后院种棵桃树,当年管事的倒会挑地方。塌了埋人,面上还弄个好看样子。”

司墨把簿子收紧,低声道:“盐场有旧例。出过横死事,常种桃木镇阴。”

玄藏提灯往前一照,灯光刚落到树根,怀里那只石匣就轻轻一颤。

不算重。

像里头有什么碰了一下匣壁。

几个人都看见了。

陈凡伸手:“给我。”

玄藏把石匣递过去。

匣面还是那样,灰黑,边角磨得发白。昨夜渗出的那些字,今早擦净了七八成,眼下又有一层淡淡水痕浮起来,像有人拿湿笔在里头慢慢写。

司墨走近两步,盯著匣角:“又要出字了。”

陈凡没接话,只把石匣放到桃树根旁。

匣子一挨地,表面那层湿痕停了。

刚冒出来的两笔,也像卡住了。

悟空眼睛一眯:“不是地在冒气,是这树底下有东西压它。”

“挖。”

这一声落下,院里人都动了。

旧仓的人不敢磨蹭,抄起铁锹和撬棍就上。悟空嫌他们慢,棒尖往石板缝里一別,咔的一声,一整块板子翻了起来。猪刚鬣跟著拱土,三两下就把树根外头那圈松层掀开。

桃树根扎得深。

往下半尺,土色变了,发黑髮硬,里头混著碎砖和烂木。

再往下挖,许顺忽然哑著嗓子开口:“我爹说过……塌仓后头,死人的名都不让立碑,只准记號,埋的时候在根下压东西。”

陈凡回头看他:“压什么?”

许顺咽了口唾沫:“说是官印断角。压住了,死名就不回册。”

院里静了静。

猪刚鬣抬头骂:“这帮孙子,死人名字都怕爬出来?”

司墨脸色发白,手里那本簿子抱得更紧:“不是怕名字。是怕旧帐。”

话音刚落,悟空棒尖一挑,土里“当”地响了一下。

不是石头声。

脆,短,像碰著一块烧过的金铁。

陈凡立刻蹲下去,伸手拨土。

土层很潮,越往里越冷。他把那团黑泥扒开,露出半截暗红色的东西,只有巴掌大,边缘参差不齐,像从整块东西上硬掰下来的一角。

司墨一见,呼吸都紧了。

“印角。”

那东西被泥裹著,看不清全貌。陈凡先没碰,拿树枝把周围又剔开些,这才捏住一边,缓缓提起。

一股沉劲顺著手腕压下来。

明明不大,却比铁坨还坠手。

碎印露出真面,眾人都看清了。

底面平整,沾著黑泥。印文只剩半边,看不全。上头原该有纽,早断了,裂口里发白,像年久的骨头。四角有一道极细的金线,已经黯下去,只在灯下偶尔闪一下。

玄藏怀里的石匣忽然一沉。

他险些没抱稳。

再看匣面,方才那层水痕正往回缩,像被什么按住了。连那两个没写完的字,都一点点淡了下去。

司墨忍不住往前:“真能压住。”

猪刚鬣眼珠一转,先看石匣,又看陈凡手里的东西:“那还查什么?往匣子上一扣,里头的鬼字不就老实了?管它谁写的,先把口封上再说。”

他说得快,院里好几个人也跟著动心。

折腾了几夜,石匣渗字渗得人发毛。眼下有现成法子摆著,谁都想先图个省事。

连许顺都抬起头,哆哆嗦嗦道:“若真能压住……是不是我家的事,也能先停一停?”

悟空没吭声,只望著陈凡。

他知道陈凡在想什么。

这不是压不压得住的事。

这是要不要再把手伸进旧路里。

陈凡把碎印翻过来,指腹在裂口处轻轻一抹。

冰凉,带著一股闷旧味,像关了许多年的库房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他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镇住石匣。

是更省力的几步。

拿它去压字。拿它去对帐。甚至顺著这道旧权柄往下扒,能嚇住一串人。

这念头来得很快。

快得像有人贴在耳边教。

陈凡手一收,直接把碎印扣进袖里。

“不盖。”

猪刚鬣一怔:“啊?”

“不往石匣上盖,也不往人名上盖。”陈凡声音很平,“这玩意儿能压住渗字,正说明有人还认它。认它的人不止一个。旧仓埋一角,外头多半还有別的角。或者,有人照著旧样仿了新的。”

司墨猛地抬头。

陈凡看向她:“你听明白没有?”

司墨点头很快,眼神也清了:“明白。不是先拿来用,是先拿来比。比印文,比裂口,比铜色,比哪一批帐上沾过这类痕。”

“还有渡口。”

陈凡朝旧仓门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擦黑,院墙外隱约有风掠过。远处盐垛那边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就没了。

“死名能换盐,假木牌能入仓,石匣能渗旧编號。做这些事的人,不会只守著一个塌仓坑吃饭。”他顿了顿,“他得让別人信。信得靠什么?靠印。”

司墨低声道:“仿旧印做买卖。”

“对。”

许顺跪在边上,脸上还有泥,听得发愣:“做……做什么买卖?”

猪刚鬣替他接了:“死人买卖。你家改了姓,人家的盐没少领。你家祖上的名,八成早让人拿去过了几回秤。”

许顺听完,整个人都塌下去,手撑著地,半天没再出声。

玄藏把石匣往怀里拢了拢:“那这匣子还放这儿?”

“先不。”陈凡伸手接过石匣,“它要渗,就让它渗。渗出来的字,正好拿去和这块碎印对。”

司墨望著他袖口:“碎印给我?”

陈凡把那一角取出来,递到她手里。

“你收。別盖。別拓。先包三层布,回去拿旧年印谱和盐场支印对。再把近十年的废仓、抚盐、补销三类册子挑出来,看哪几本页角有同样的压痕。”

司墨两手接住,点头后又问:“若真查出有人私仿旧印呢?”

“先记名字,不惊动。”陈凡道,“做印的人,卖印的人,用印的人,得分开找。谁仿,谁放,谁拿死人名头换活人盐,一笔一笔往回捋。”

悟空这才笑了下,把棒子往地上一杵:“这才像查帐。拿个烂印四处乱拍,拍死一个算一个,那是天上那套。”

猪刚鬣咧咧嘴,到底没反驳,只嘀咕一句:“省事法子摆眼前,不让用,真能憋人。”

陈凡瞥他:“你要实在手痒,我给你找把铁锹。”

院里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那股压在眾人胸口的气,鬆了一点。

司墨已经把碎印用帕子裹好,又套进一只旧木盒里。她动作很稳,盒盖合上时,手指还在边沿压了一下,像怕里头什么东西自己跳出来。

陈凡把桃树根下那处坑又看了一遍。

里头除了碎砖烂木,再没別的。

“填回去。”他道,“树別动。今夜留两个人守后院。石板別原样铺,留一道缝。”

六耳问:“听声?”

“嗯。它既然从这儿冒过,夜里还会来。”

许顺撑著膝盖慢慢站起,嘴唇发乾:“我……我也守。”

陈凡看了他一眼:“你先把你爹记过的话都写下来。想起一句写一句。改姓那年,谁做主,谁去领盐,家里有没有留旧牌子,都写。”

许顺连忙点头,像抓住根绳。

眾人各自动起来。

填土的填土,抬石板的抬石板。桃树叶子叫风吹得一翻一翻,灰尘往下掉,落在刚回填的黑土上。

司墨抱著木盒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陈凡,这东西若真是终止印裂下的一角,你就一点不想试?”

陈凡弯腰捡起地上那片沾泥的木牌,拿袖子擦了擦,露出上头半截假编號。

“想。”他说,“越省力的东西,越招人想。”

他把木牌一折,脆声断成两半。

“先查谁靠它吃饭。”

说完,他把断牌丟进土坑旁的破筐里,转身去接玄藏手里的石匣。

第657章地钉起潮

旧仓外头的风有点闷。

院里的人都跟了过来。许顺跪过一次,腿还打颤,这会儿也不敢走,扶著墙站在最后。司墨抱著簿子,纸页贴在胸前,像怕一鬆手,里头的字就会跑了。

仓门半塌,门轴早锈死了。六耳先钻进去,耳朵贴著地转了一圈,抬手敲了敲东南角。

“还是这儿。”他说,“下面空。不是一尺两尺那种空,是整片都悬著。”

陈凡站在门槛上,看了一眼地面。

旧仓这些年一直封著。石板缝里全是黑泥,边角长著短草。最怪的是地势。按理说仓里该平,可东南角明显高了一掌,像谁后头又垫过一次。

玄藏把袖子挽起来,蹲下摸了摸缝:“上层是新铺的。底下还有一道老灰。”

司墨跟著蹲下:“补地基?”

“补不像。”陈凡摇头,“像压东西。”

这话一落,许顺喉咙里“咯”了一声。

悟空早不耐烦了。他抬脚踢开一块碎砖,砖头滚出去,磕在墙角,扬起一片灰。

“问来问去,地自己又不会开口。”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掀了看。”

陈凡看了他一眼,点头:“掀。先封门。別让外头人凑近。”

牛有道带著几个人把仓口守住。剩下的人退到两边,留出一大片空地。旧仓里光线暗,尘土浮在半空,像一层旧纱。悟空嫌碍眼,袖子一扫,风卷过去,灰直接撞上樑顶,扑簌簌往下掉。

他把金箍棒横过来,在地上慢慢拖了一圈。

“整片起,还是先挑角?”

“整片。”陈凡道,“要是底下真有阵,拆一角怕它先缩。”

悟空咧嘴一笑:“这话我爱听。”

他伸手一抓,外头那根立在场边的铁桩“嗡”地一声飞进来,落在掌心,震得地面发麻。那铁桩原是巡界司拿来钉界线的,三人合抱才抬得动,在他手里跟根木钉差不多。

悟空把铁桩往石板缝里一插。

“退远点。”

下一瞬,金箍棒砸了下去。

“鐺——”

那一声太硬,仓梁都跟著抖。石板缝先裂,裂纹蛇一样窜开,眨眼就爬满半个地面。许顺脸都白了,下意识往后躲,后背撞在墙上。

悟空手腕一拧,铁桩猛地往上一挑。

整块地皮先是鼓了一下。

紧跟著,“轰”的一声,东南角连著中段一大整片石基直接翘起。碎石乱飞,黑土翻卷,像有一口闷了多年的气终於顶了出来。仓里的人全把袖子抬起来挡脸,连司墨都闭了下眼。

陈凡没退。

他盯著那片翻起的地基,心口也跟著提了一下。不是怕,是等。

等下面到底压了什么。

石基翻到半空,悟空又补了一棍。

第二棍更狠。

原本连在一起的底座从中间崩开,露出下面一层青黑色的东西。不是砖,也不是木。像钉板。密密麻麻,全是手臂长短的黑钉,钉头衝上,排成一圈一圈,正好扣住这块旧仓地面。

司墨吸了口气:“这……这不是固基钉。”

六耳已经跳上半块翻开的石板,探头往下瞅:“哪有固基钉这么摆的。你看,钉头都朝阵眼拱。”

玄藏也看清了,眉头压下来:“名钉阵。”

这三个字落地,仓里安静了一瞬。

许顺腿一软,又跪了。

“我爹说过。”他声音发抖,“塌仓那年,夜里有人从后门抬土进去。抬了一夜。第二天问,他就说自己听岔了。我娘骂他多嘴,他再没提过。”

司墨喉结滚了滚:“拿人的名,钉在地里,镇帐,镇魂,也镇口风。”

陈凡走近两步,蹲在坑边。

下面那层黑钉年头太久,钉身全生了乌青的锈。可钉头上还有痕。每一枚顶端都刻著细槽,像原本嵌过什么,后头又硬生生抠走了。

“名字没了。”陈凡说。

玄藏点头:“先刻名,后裁去。只留钉位。”

“难怪帐上只剩编號。”司墨攥著簿子,手背上筋都绷出来了,“名字从册子里销一次,从钉上再销一次。人死了,工牌也改了,后头就只剩一串號。”

悟空听烦了这些弯绕,直接抬棍往阵心一指。

“那中间那个,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东西?”

眾人顺著看过去。

钉阵正中有块方石,顏色比旁边浅,像后补上去的。方石四角各压一枚粗钉,钉上缠著发黑的麻绳,绳结早烂了,残丝还黏在石面上。

六耳耳朵动了动,忽然道:“下面有木头响。”

悟空二话不说,棒尖一挑。

四枚粗钉齐齐飞出,叮叮噹噹砸了一地。方石失了压制,往旁边一歪,底下立刻露出个一尺来宽的洞口。一股潮气直衝上来,混著旧木受闷后的味,呛得许顺连咳了几声。

洞里果然卡著一只木匣。

匣子不大,四角包铜,铜皮全发绿了。外头还绕著半截断链,像当年锁得很急,来不及细收。

“我来。”司墨往前一步。

陈凡抬手拦住:“等等。”

他从地上捡起一枚飞出的粗钉,拿钉尖挑了挑匣边。匣盖缝里没有烟,也没符光。玄藏又看了一眼,摇头:“没后手。里头压的不是杀阵,是死证。”

悟空不耐烦地嘖了一声,伸手就把木匣拽了出来。

木匣出洞那一刻,底下还带出一层黑水,顺著匣角往下滴。滴在钉阵上,嗒嗒几声,仓里的人听得头皮发紧。

司墨接过木匣,先用袖口擦了擦手,这才去拨锁扣。扣子锈死了一半,他弄不开。悟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弹。

“啪。”

铜扣断了。

匣盖掀开,里头没有金银,也没有帐簿。

只有一叠工牌。

木牌一块压一块,码得整整齐齐。上头全是编號。甲十六,乙三十七,丙九,丁四十一……每块牌子的名字那一栏都齐根削平,刀口很旧,磨得发亮。像有人坐在灯下,一块一块刮过去,颳得极慢,也极狠。

许顺只看了一眼,嘴唇就开始抖。

司墨伸手拿起最上头那块,翻到背面,背后刻著个残字,只剩半边。

“许。”

他声音都哑了。

陈凡把木匣接过来,继续往下翻。越翻,周围人呼吸越沉。很多牌子背后都有残字。孙、周、梁、冯。正面全是冷冰冰的號,背后却还留著一点旧姓,像刮牌的人再怎么仔细,也没法把木纹一起抹乾净。

玄藏低声道:“这不是仓里现用的牌。”

“不是。”司墨马上接话,“旧制工牌背后会刻姓,方便领工盐。后来全改成单牌记號,我还以为是图省事。原来不是省,是要把前头那批人整个抹掉。”

六耳忽然蹲下,盯住匣底。

“下面还有层夹板。”

悟空直接把匣子倒过来一磕。

几块木牌哗啦散开,底板果然鬆了半寸。陈凡用断钉一撬,薄板掀起,下面压著一张折得发脆的油纸。油纸一碰就掉渣,展开后,里头是半页名册。

上头没有全名。只有编號,对应姓氏,后面还记著一句短注。

乙三十七,原姓许,塌仓夜改乙三十七。家属抚盐,三斗,押手无名。

丙九,原姓周,伤目,调外码头,不许归仓。

丁四十一,夜搬土,次日销牌。

司墨看著那几行字,脸上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够了。”他哑声说,“有这个,旧帐就能全翻。”

陈凡没说话。

他把那张油纸压平,又从散开的木牌里挑出乙三十七號,放在纸边,对了一眼。

对上了。

名字没了,编號在。

帐册里那笔没销乾净的尾巴,也在。

这一下,旧仓底下压了多少年,都算露了头。

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搭,扫了一圈那片名钉阵,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这点把戏,也敢拿来镇人。”

说完,他抬脚下坑。

“你做什么?”陈凡问。

“拆乾净。”

悟空一棍砸下去,黑钉当场崩断十几枚。第二棍落下,整圈阵纹跟著塌。钉头乱跳,跟下雨似的往四边飞。仓里那些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潮气一股脑往上冲,吹得墙角旧草都趴了。

许顺跪在坑边,盯著那堆翻出来的工牌,忽然伸手,哆哆嗦嗦把那块背后带“许”字的牌抱进怀里,额头一下磕在土沿上。

土是湿的。

他磕完,再抬起头,额前全是泥。嘴张了几次,才挤出一句:“我去认人。”

陈凡低头看他:“认得完?”

“认得一个算一个。”许顺把木牌抱得更紧,“总不能还让他们在地下只剩个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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