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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合一不是吞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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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字先写“真”。一横一竖,都很稳。写到“源”字时,院里那盏旧灯火苗忽然一收,像被人吸了一口。陈凡胸口一闷,耳边嗡一声,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翻页。

他明白了。

所谓“真源”,不是山,不是天。是他们这些“被改过”的人,是被系统拽出来的那点自由劲儿。

孙悟空也明白。他没再问。他把棍子插在地上,伸手去抓那只执笔手。

抓不到。手像投影,像水面倒影。可他的手指穿过去时,桌上的纸竟颤了一下。

“接口在灯上。”陈凡压著嗓子说,“笔在它手里。断灯断笔还不够,还得断它跟总帐的那条线。”

玄藏抬眼:“线在哪。”

陈凡指了指书柜最上层:“在那些『签了』的纸里。我们每签一张,它就多一个落点。落点够了,它就能把手伸进来。”

那半张脸像听见笑话,嘴角动了动:“聪明。可你们晚了。”

“晚不晚,不由你说。”孙悟空把棍子一横,棍身忽然亮起一圈金纹,那是他合一之后留下的旧痕。他不再躲,不再避。他把棍尾抡向屋檐下那盏灯。

灯没碎。

棍子像打在一层看不见的帐纸上,反震得孙悟空手腕一麻。

半张脸淡淡道:“山主权,一直受总帐上位接口监管。你回一体也没用。”

孙悟空咧嘴,笑得不客气:“我以前也受压。压在山下,压在符上。最后还不是出来了。”

陈凡没去看他逞嘴。他把杯子推到玄藏面前:“把水倒灯座上。”

玄藏怔了下,立刻照做。茶水泼上去,灯火没灭,灯芯却发出一声轻轻的“滋”,像烫著了。那圈细纹亮了一瞬,露出一点缝。

“有门。”陈凡说完,反手从柜里抽出那沓纸。他不挑,直接撕。

第一张“帐已清了”,撕成两半。纸里传来一声细小的裂响,像线断了一根。

第二张“终止已签”,再撕。裂响更清楚。

半张脸第一次变了声线,像有人把它嗓子掐紧:“停手。你们撕的是接口锚点。”

“我知道。”陈凡手不停,“锚点没了,你这只手就伸不稳。”

孙悟空听懂了。他不再硬砸灯。他把棍子倒插在地,双手扣住棍身,低喝一声。棍子沿著地板纹路往下“钉”,像要把地底那条看不见的线一併钉住。

屋里一晃。桌上的墨滴终於散开,像被搅了一下。

那只执笔手握紧笔,笔尖猛地一划,第九页上“真源回收”四字几乎成形。只差最后一笔。

玄藏眼疾手快,把桌布一掀,整张桌面往他这边一拽。笔尖偏了一分,那最后一笔落在纸外,拖出一道歪线。

歪线一出,院外的风终於钻进来,桃香猛地浓了。

陈凡趁这个空当,把剩下的签字纸全撕完。撕到最后一张时,他手指抖了下。

那张纸上写的是“军师”。

是他的位置。

他没犹豫,照撕。

“后来你会后悔。”半张脸声音发冷,“没有位置,你会被总帐抹平。”

陈凡把碎纸攥在掌心,慢慢鬆开,让纸屑落进茶水里:“我一百年在山下餵果子,也没位置。照样活过来。”

孙悟空抬头,眼神一狠:“断笔。”

陈凡点头:“我来。”

他抓起砚台,直接砸向那支笔。砚台穿过投影,没砸中实物,却把桌上的墨全泼了出去。墨一沾那只手,像油遇火,噗一下爬满指背。

那只手抖了。

笔尖掉了一瞬。孙悟空趁势一棍挑起桌角,把那第九页整页掀飞。纸页飞到灯前,被火苗一舔,居然真烧了起来。

火光里,那半张脸终於露出一点惊色。

玄藏抬手,捏住灯芯,直接按灭。手指被烫得发红,他也没松。

灯灭的一刻,屋里像有人把帐本合上。

那只执笔手僵在半空,隨后一点点碎成纸灰。半张脸也淡下去,像被水洗。

最后只剩一句话,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总帐不止我一位建帐人。”

孙悟空冷笑:“那就都別来。”

声音散了。院子恢復了正常的吵闹。远处猴子追著跑,踩得落花乱飞。风一阵阵进来,带著饭香。

陈凡坐回石头边。他胸口那股闷意散了,像放下了一个铁疙瘩。他看著手心那点墨跡,怎么擦也擦不净。

玄藏端来清水,给他洗手。水里浮著一点纸灰,转了两圈就沉了。

“无道德系统呢?”玄藏问。

陈凡闭了闭眼,像在听体內有没有回声。没有提示音,没有面板。他说:“断了。它本来也是线的一段。现在都断了。”

孙悟空把棍子靠回门边,忽然想起什么,问陈凡:“你还能回你那边不。”

陈凡看著院外桃树,枝头空了些。他摇头:“回不去了。也不想回了。”

他顿了顿,把话补全:“以前想著回,是怕这边不算活。现在不怕了。”

玄藏点头,没劝。他转身把那盏旧灯取下来,拆开底座。底座里果然藏著一截细细的黑线,像发霉的头髮。他把线扔进灶膛,火一舔就没了。

至於那些没来得及在桌上说完的旧事,后来也都一件件落了地。

白龙马没再被谁叫回天庭,它在东海口盘了一条新河道,春汛时引水,旱年时放闸,沿河百姓立了块小碑,碑上不写龙名,只写“谢水”。

牛魔王带著红孩儿回了火焰山。红孩儿没再拜佛门,他在山脚开了个窑,烧瓦也烧碗。哪家屋顶漏了,他让小妖抬瓦去补,收的只是一袋米。

至於天庭那边,哪吒来过一次,没进门。他把风火轮放在门口磨了半天,最后留下一柄短刀,说欠的人情到此为止。刀后来被陈凡拿去削竹篾,削得顺手。

佛门的人没再来。观音的净瓶也没再出现在花果山上空。陈凡偶尔想起那条曾经绑住人的“路”,就当做一场旧病,病好就好,不必再翻。

又过了三年,春末依旧。

桃花落在石头上,也落在碗沿上。院里换了新桌,旧桌让猴子搬去当木料。孙悟空照旧教字,棍子点纸面,点错了就让它们重写。

这回写字的是两只小猴,一个握笔,一个扶纸。它们写得慢,墨跡却稳。

写完后,它们把纸举起来。

纸上八个字:笔断灯灭,帐不再来。

陈凡看了一眼,笑了笑:“对。”

孙悟空嗯了一声,把纸折好,放进书柜最上层。玄藏把门掩到半开,留一条风缝。

风吹进来,桃香里混著饭香。山里吵闹声滚过去,全是活人的声。

第637章断灯

屋里只点了一盏青灯。

灯芯不粗,火苗却稳,像有人用两根指头护著。窗纸上有风影,来一阵,停一阵。外头的花果山还没睡,远处偶尔传来猴子的笑声,像一把把碎石子滚过坡。

陈凡把门閂扣上,回身时看见桌边多了一把椅子。

椅子是旧样式,椅背磨得发亮。上头坐著的人披一件灰衣,袖口乾净,手里捏著一支断了尖的笔。那笔他见过。第九次失败时,笔尖在他掌心戳出血点,他还笑自己写字写到见红。

“你还是来了。”那人把断笔放到桌上,声音不高。

陈凡没坐。他先把桌上的竹壶提起来,倒了两杯水。水进杯里,发出轻响,像从很远的地方落回来。他把一杯推过去,自己端著另一杯,站在灯边。

“你叫我来,总不能只喝水。”陈凡说。

灰衣人抬眼看灯,眼神像在看一张旧帐页。“我来收回前九次的死档。按规矩,它们该归我。”

陈凡把杯子放下,伸手去拨灯芯。指尖刚靠近,火苗就轻轻偏了一下,像躲,又像在认人。

“你收不回。”他把手收回,坐到灯下那张蒲团上,“今天我坐这儿。”

灰衣人笑了笑,笑意没到眼里。“你压得住回收流?”

“压过一次。”陈凡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纹里有旧伤,有些早该不见了,却一直在,“我记得你每次怎么拿走我。你先让我忘,再让我以为自己终於贏了。然后你把贏过的那一页也撕走。”

灰衣人没反驳。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像要討债。

陈凡把青灯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火苗一下变长,墙上影子也跟著拉开,像有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前九次的东西,你別想再带走。”陈凡说,“我把它们並进第十次。你要动,就从我身上过。”

屋里安静了半盏茶的工夫。

灰衣人忽然把袖子往上捋了一截,露出手腕。那手腕上缠著一圈细绳,绳上繫著一枚小小的铜环。铜环上刻满了字,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承错权。”他把铜环摘下来,放在桌上,“最后一份。你拿著。”

陈凡看著那铜环,没急著伸手。“你捨得?”

“我不捨得也得捨得。”灰衣人把断笔捻在指间,捻到笔桿发出轻微的裂声,“总帐要封口。接口要断。你们花果山把终止签了,我就没法再用『重来』糊过去。”

陈凡伸手,把铜环扣在自己手腕上。铜环贴上皮肤时有点凉,凉意很快往骨头里钻。他没躲,反倒把袖子放下,像把一件旧衣穿回身上。

“你真身呢?”陈凡问。

灰衣人抬手指了指灯火,又指了指桌面。“我在这儿,也不在这儿。我只是总帐的一个口子。有人借我落笔。”

陈凡盯著他。“谁借你?”

灰衣人不说,只把断笔推过来一点。“你要的答案在证据库里。第十次已经成了。你们把九次死档並进去,谁借笔都藏不住。那人会被翻出来。”

“翻出来之后呢?”陈凡问。

灰衣人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像在润喉。“之后你们会把那一整套东西拆掉。天庭那边的『封名』,佛门那边的『定数』,都靠帐本串著。帐本断了,手就伸不进来。”

陈凡没接话。他听见青灯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木头受热开裂。他抬头一看,灯芯边缘已经焦黑,火苗却更亮,亮得有些刺眼。

“开始了。”灰衣人说。

陈凡把两只手放在膝上,背挺直,像当年在五指山下给猴子餵果子时那样坐著。他记得那一百年,日子像一根绳,拉得人喘不过气。也记得悟空第一次把石缝里的手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腕,说“別怕”。

“你要回收,就来。”陈凡说。

灰衣人没动。他只盯著灯火,像在等一场早写好的结算。

青灯的火苗忽然往里缩了一下,接著又猛地窜起。陈凡胸口一闷,像有人把旧日子的重量一股脑压回来了。第九次的断头台,第八次的空山,第七次的水牢……一页页翻,翻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住舌尖,血味出来,脑子反倒清醒。

“別抢。”他低声说,像在跟灯说,也像在跟自己说,“都留著。一个字也別丟。”

灰衣人终於站起身。他站在桌边,影子落到陈凡肩上,像一件披风。“你这是在替他们受。”

“我该受。”陈凡说,“前九次不是白死。那是证据。”

火苗开始自燃。

灯油没有减少,灯芯却像被谁从里头点著。蓝白色的火沿著灯盏边缘爬,爬到铜环上又弹开。陈凡的额头渗出汗,汗沿著鼻樑滑下来,滴到蒲团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灰衣人看著他,忽然把断笔折成两截,放到灯盏旁。“我也欠你一句。那一百年,你不该一个人扛。”

陈凡笑了一声,笑得很短。“现在说这个,晚了。”

“晚了就当记帐。”灰衣人说,“从今往后,帐不归我。归你们自己。”

他说完,整个人像被灯火擦掉一样,先是衣角变淡,再是手,再是脸。最后只剩桌上的水杯,杯沿还沾著一点水光。

屋里只剩陈凡和那盏青灯。

火烧到最盛时,陈凡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他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孙悟空推门进来,手上还握著棍。棍尖沾著墨点,显然刚从孩子手里接过。他没往里冲,只站在门边,鼻子动了动,像闻到什么焦味。

“你又逞能。”悟空说。

陈凡没抬头。“我坐一会儿就好。”

悟空往前走两步,停在灯影外。他伸手想把陈凡拉起来,指尖却被火气烫得缩回去。他骂了一句,骂得很低,怕惊著什么。

玄藏也来了。他手里拿著一捲纸,纸角被他压得平平整整。他看著那盏灯,看著陈凡手腕上的铜环,没问,只把纸放到门口的矮凳上。

“证据库我整理好了。”玄藏说,“九次的死档,全在里头。天庭那边的旧令,佛门那边的暗签,还有建帐人每次改写的痕跡,清清楚楚。”

陈凡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好。你们按这个去收尾。”

悟空皱眉。“谁去?”

“你去。”陈凡说,“你把棍子带上。別讲道理,讲事实。谁还想拿你们当棋子,就把纸拍他脸上。拍完再让他自己看。”

悟空咧了咧嘴,像要笑,又没笑出来。“那你呢?”

陈凡抬头看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像平常在院里喝茶。“我在这儿把灯断乾净。接口不灭,总帐就还有洞。”

火苗忽然一颤,屋里温度猛地往下掉。青灯的光开始变薄,像一张纸被火舔到最后一层。

陈凡把眼睛闭上,像怕灰飞进眼里。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却稳。

“还有一件。”他说,“建帐人的真身不在这儿。他只是接口。真正落笔的人,躲在总帐背后。你们別抓错了。”

玄藏应了一声:“记下了。”

悟空看著陈凡,喉结动了一下。“你欠我一壶酒。”

陈凡没睁眼,笑意掛在嘴角。“欠著吧。你替我喝。”

青灯断的那一下,没有声。

火苗像被人用指甲掐灭,乾脆利落。屋里黑下来,黑得人看不清彼此的脸。只有陈凡手腕上的铜环微微发亮,亮了一瞬,也暗了。

孙悟空往前一步,手掌按在陈凡肩上。那肩还热,人还在,却轻了许多,像少了一个旧影子。

玄藏把门关上,屋外的风声被挡住。黑里他点了火摺子,火光一跳,照出蒲团上那一滴干掉的血跡,像一粒小红豆。

“走。”悟空说。

他们把桌上的铜环收好,把矮凳上的捲纸抱走。门閂扣回去时,声音很轻,像怕惊醒谁。

后来,证据库摊开在凌霄殿前。

悟空把纸一张张拍出去,拍在玉阶上。玄藏站在旁边,逐条念。白龙马没上殿,它守在殿外,把来往的神將拦住。牛魔王父子带著旧部站在南天门,谁想跑,谁就被按回去听帐。

那位躲在总帐后头的落笔人没能躲多久。证据里有他每次改写的手痕,有他借建帐人接口的时间点。他想推给天庭,也想推给佛门。推不动。最后他被押到花果山,跪在山门外的石阶上。悟空没杀他,只把断笔丟在他面前,让他自己写下认罪。写完,玄藏烧了那张纸,灰撒进海里,再不许总帐回潮。

天庭撤了旧封,佛门收了旧詔。有人不服,也只能把不服咽下去。花果山不再掛名,不再领敕,山里照旧种桃,照旧打水,照旧教孩子写字。

陈凡醒得慢。

他醒来那天,院里正煮粥。锅盖跳著白汽,米香飘得很实。悟空坐在门槛上磨棍,听见动静回头,骂了一句“终於捨得醒”,骂完把一碗粥塞他手里,烫得他直换手。

玄藏把那只铜环放回书柜最上层,和一沓旧纸叠在一起。他说:“承错权在这儿,没人再能替我们改写。”

陈凡喝完粥,抹了抹嘴角,起身去院里晒太阳。太阳落在他手背上,暖得很普通。他看见几个小猴子围在石头边,正抢一支笔。悟空一棍敲在石头上,让它们排队。

那天,小猴子写完最后一笔,把纸举起来,手腕抖得厉害,又笑得亮。

纸上四个字:灯已断尽。

陈凡看了一眼,点头:“对。”

悟空嗯了一声,把纸折好,放进书柜最上层。柜门合上,木扣扣住。院外桃花落下,落在石头上,落在碗沿上,也落在陈凡的鞋面上。

又过了很多年,山路修得更宽。来花果山的人多了,有求医的,有借宿的,也有只是想看看这座不归任何天庭佛门管的山。陈凡头髮添了灰,他还坐在门口,茶照旧苦。他不再提系统,不再提第几次,只偶尔给新来的孩子讲五指山的旧故事,讲到猴子伸手那一段,他会停一下,抬头看一眼院里。

悟空还在,棍子还在。玄藏也在,他把经书改成了教人的书,教字,教算,教怎么把饭煮熟。白龙马老了,老得走不动时,悟空亲手把它埋在海边,立了一块小石碑。牛魔王回了火焰山,带著家人种起了耐旱的粮。曾经的对手各归各处,再没人靠帐本伸手。

春末一年又一年照常来。

桃花开得满,饭香从灶房飘出来。小猴子换了一批又一批,纸也换了一沓又一沓。书柜最上层的木扣始终扣著,里头安安静静,像一件已经盖章的事。

故事讲到这里,就到这里。

第638章操作者印归一

主帐台藏在山腹最深处。石门开了一条缝,潮气先挤出来,带著墨渍发霉的味道。陈凡走在前头,靴底踩过一层薄灰,灰里夹著碎纸屑,像有人把一整卷旧帐撕了又揉。

孙悟空把金箍棒横在肩上,照旧没说话。他目光扫著两侧石壁,石壁上刻满格子,格子里有名字,有年岁,有一行行小字註解。很多格子空了,像被人用指甲抠走。

玄藏跟在后面,手里提著盏油灯。灯火不旺,偏黄,照得人脸上发软。他看见一个格子里写著“玄奘”,旁边又添了一行:“改经为书,教人识字。”他停了一下,把灯举近些,轻声念完,像在確认自己確实做过。

陈凡没回头:“別看了。今天把它收掉,以后不需要这些註解了。”

石门彻底推开时,里头没有想像中的殿堂。就是一张桌,桌面裂著缝,缝里插著一页薄纸。纸角微微抖,像有风从无处吹来。桌后坐著个人,衣袖黑得发亮,指尖沾著墨。他不抬头,笔尖在纸上划,沙沙响,像老鼠啃木头。

建帐人。

他写到一半才停,抬眼看陈凡,笑意很浅:“你还敢来。第九页已经写过你一回,你该明白规矩。”

陈凡把袖里三样东西放上桌。

一枚改页权,像旧铜钱,边缘磨平了;一片承错权,是断开的玉片,裂口处能看到细白的纹;还有半截终止线,细得像髮丝,缠在指上时会勒出一道红印。

他把三样摆成一线,不多不少:“我把证明都交了。你当年逼我做载体,我没点头。今天你也別想再补一笔。”

建帐人眼皮跳了一下。他伸手,掌心翻出一枚黑半印。那东西像半块章,缺口参差,压下来时带著一股冷意,桌面裂缝都响了一声。

黑半印落向陈凡额心。

孙悟空一步横过来,棍子斜挑。黑半印却像认准了人,不躲不闪,贴著棍身滑过去。玄藏咬牙,把油灯往前一送,灯火被那股冷意压得缩成豆大。

陈凡没退。他抬手,从脖颈里扯出一条细链。链上掛著一块不起眼的铁片,铁片上没有字,摸上去像常年被汗浸过,温温的。

因果锁。

这锁原本该刻名。偏偏这块铁片是空的。

陈凡把铁片按在自己胸口,低声道:“我没名可写。你给过我一个位置,又拿走。你把我標成『无主名人』,我就一直是这个。”

建帐人的笑僵住:“无主名人也能当操作者?你拿什么操?”

陈凡把胸口那块空铁片一翻,露出背面。背面有一行极浅的刻痕,不是名字,是一句旧话:山里有饭香。

那是他在五指山下守的第一百年,给悟空递果子时隨口说的。悟空当时笑了一声,说记住了。后来这句话被他刻进锁里,谁也没当回事。可帐本最怕这种东西——不归页,不归册,又能被人反覆说出口。

黑半印压下来那一瞬,空铁片像卡住了印面。印想盖,却盖不住名。它只能在空处打转,墨气往外散,散成一圈一圈的灰。

建帐人手背青筋一跳,猛地站起:“你以为这样就能躲?我再写一遍——”

他抄起笔,笔尖落到第九页。纸却没动。

那页纸停了。连抖都不抖。

建帐人怔住,像第一次发现自己写的东西也会不听话。他把笔戳得更狠,墨点溅开,落在纸上变成一粒粒干渣。主帐台后方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像某个齿口空转,忽然咬不住了。

陈凡趁那一息,伸手探进桌面裂缝。裂缝里有一枚印,完整的,厚重得像一块铁心。印面朝下,边沿刻著细细的纹路,摸上去微凉。

操作者印。

他把印抽出来时,桌面那条裂缝像鬆了口气,灰尘一起落。建帐人扑过来,手刚伸到半途,身子忽然一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开始褪色,从墨黑变成灰白,再变成透明。

他嗓子发乾:“你改不了的。没有我,帐会乱。天庭佛门会回来抢。你们这些改写的,会被清算。”

孙悟空抬棍,棍头点在他额前,不用力:“你別嚇人。你写了一辈子帐,写出过几口热饭?”

建帐人张嘴,没说出话。他的衣袖先散,像一团被风吹开的烟。最后留下的是那支笔,笔桿裂开,墨囊空了,掉在地上滚两圈,停在陈凡脚边。

陈凡没踩。他弯腰捡起笔,放回桌上:“你也算写到头了。”

操作者印落在陈凡掌心时,印面自己翻了过来。原本那一栏写著一串看不懂的符,像是“建帐”。符號一点点褪掉,露出新的两个字。

陈凡。

字不大,刻得很稳。像有人终於肯把他当个人写进来。

主帐台后方的石壁上,那些格子同时暗下去。许多名字仍在,註解却一行行掉落,像秋天的枯叶。天庭的封誥、佛门的牒文、取经的定数,都成了没有钉子的纸。

玄藏看著那面墙,长出一口气:“那我们……是不是就算贏了?”

陈凡把操作者印收进怀里:“算。以后谁也別拿帐来压人。”

孙悟空咧嘴笑了一下,笑完又收住。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杵:“回山。今天灶上该燉豆子了。”

他们离开山腹时,石门自己合上。那条缝没再吐潮气,像从来没开过。玄藏回头看了一眼,没念经,也没行礼,只把灯吹灭,顺手把灯芯捻短,免得回去路上滴油。

三日后,花果山的院里又摆回那张旧桌。陈凡把操作者印放进书柜最上层,和那些写过的纸叠在一起。木扣扣上时,“咔嗒”一声清脆,像扣住了一场吵闹。

无道德系统的提示声也在那一刻断了。没有告別,没有奖励,只剩一片安静。陈凡愣了半息,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还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他忽然笑骂一句:“总算清静。”

孙悟空端著碗从灶房出来,碗里是燉豆子,汤稠,冒著热气:“少念叨。吃饭。”

玄藏把新抄的课本摊在桌上,纸还带著浆味。他如今不讲“取经”,只讲怎么认字,怎么记帐,怎么分粮。山下有村子来借书,他也借,借出去前会补一句:“別撕,撕了我得重抄。”

后来,天庭没有再下旨。那些旧神有的回了山川当土地,有的乾脆散了,去人间看热闹。佛门的寺还在,多数不再谈渡人上天,只收留孤儿,开粥棚,教人缝衣做饭。曾经最爱拿“定数”压人的几位罗汉,有两位在海边搭了草棚,给渔民补网,补著补著也就老了。

牛魔王一家在火焰山种出第一茬耐旱粮那年,托人送来两袋穀子。袋口绑得很紧,旁边夹著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別嫌少,地太硬。陈凡把穀子倒进仓里,没回信,只让猴子多晒两坛桃花酒,等来人取。

白龙马的石碑也一直在海边。潮水上来时会淹到碑脚,退下去又露出来。悟空每年去一次,带一把新草,插在碑旁,不说话。

陈凡没有回到他原来的地方。他曾经想过那条路,想过父母的脸,想过城市夜里闪的灯。操作者印到手后,他反而不急了。他把那些念头写在纸上,折好,压在书柜最下层。纸没有寄出,也不需要寄出。那一页,后来一直很平。

又过了很多年,春末照旧来。桃花开满山口,灶房里传出米饭香。院里换了几拨小猴,写字的笔桿换粗又换细。孙悟空头上多了几根白毛,教字时照样用棍子点著纸面,点错就敲一记,不重,刚好让它记住。

那天,一个小猴写完,举起纸,手抖得厉害,还硬撑著不放下。

纸上四个字,墨还没干:帐已尽了。

陈凡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茶还是苦。他喝一口,咳两声,把杯子搁在石头上:“对。”

孙悟空嗯了一声,把纸折好,放进书柜最上层。玄藏走过去,替他把柜门合上,木扣扣紧。风从山口吹进来,桃花味里混著饭香。山里吵闹声滚过去,全是活人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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