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第七主簿当眾念帐(2/2)
尤其是那矮女人。
她嘴唇裂著,眼神却一直往群箱台底下瞟。
像在等什么。
陈凡直接点她。
“你先说。三场怎么出来的。”
矮女人喉咙动了动,没马上开口。
猴子往前走了半步。
她立刻扛不住了,急声道:“不是我想出来,是底下有人放我们走!”
“谁?”
“我没看清脸。”
“说你看见的。”
矮女人咬著牙,声音发飘。
“那边先是响铃。黑环全停了一下。后头就有人在暗仓里喊,说七区榜文被改了,源仓门也偏了半指,想活的赶紧去找会改旧帐的人。”
“还说……”
她说到这,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陈凡盯著她。
“还说什么。”
矮女人抬起头,脸上那层死灰都压不住了。
“还说,第七区有人拿了灰印。”
“拿灰印的那个人,能把旧港最前头三场的门,一起打开。”
这话落地,四周彻底静了。
八戒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女审使直接看向陈凡手里那枚还在发烫的灰印。
第七主簿嘴唇哆嗦,像见了鬼。
猴子慢慢咧开嘴,眼里却没半点笑意。
也就在这时。
群箱台底下,忽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像什么锁,自己开了一道。
紧跟著,陈凡脚下那三份来自一、二、三场的旧物,同时亮了起来。
第542章司墨开刪名册
群箱台底下那声“咔”落下。
陈凡脚边三件旧物一起震。
一块烂箱签。
半截黑塔窗格。
还有那张从第一场回传来的旧脸皮。
三样东西像被谁拽住了线,齐齐往台心滑。
第七主簿先绷不住了。
“拦住!快拦住!”
他嘴上喊,脚下退得比谁都快。
猴子抬脚一踹。
砰。
第七主簿直接趴在台阶上,脸贴著冷石,牙都磕出了血。
“喊什么喊。”
“你家的帐,俺老孙还没看完。”
八戒捂著肚子,脸皮直抽。
他肚皮上那三处凸点还在亮,一闪一闪,跟催命似的。
“老陈,快点。”
“我这肚子快成开箱口了。”
杨戩抬手一压。
监察链横在群箱台上空,咔啦一声绷紧。
四周那些乱飞的灰字,硬生生被压住了半圈。
可压住一圈,压不住全部。
更多碎字正从仓壁里往外渗。
不是纸。
像有人把一整区擦掉的证词,全从缝里抠了出来。
一缕一缕往外冒。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报名字。
有人只来得及喊一句“不是我”。
声音乱成一锅。
第七区整片仓道都在迴响。
陈凡听得头皮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灰印。
灰印烫得厉害,印面上浮出一层细灰,像在等人按下去。
那女审使盯著灰印,眼神已经变了。
之前她只是冷。
现在是急。
她一步踏上群箱台,袖口一翻,抽出一页残篇。
那东西又黄又薄,边角全是缺口,像被火燎过。
可她一拿出来,四周那些乱叫的碎证,全停了一下。
像认识它。
八戒吸了口凉气。
“这啥玩意儿?”
女审使没回头。
“司墨残篇。”
陈凡眼神一动。
“你叫司墨?”
“名號。”
她声音很快。
“我管收碎证,补刪册,追旧案。”
“之前权限封死,我开不了。”
“现在第七区自己炸了,锁鬆了。”
她伸手。
“灰印给我。”
第七主簿一听这话,脸都白了。
“不行!”
“不能给她!”
“刪册一开,旧港三场都要翻底!”
猴子一脚踩住他后脖颈。
“你再叫一声试试。”
第七主簿脸埋在地上,声音发闷。
“你们根本不知道在翻什么!”
“那不是帐,那是——”
杨戩冷冷接了一句。
“是你们刪过的名。”
一句话,像刀子捅进肉里。
第七主簿不吭声了。
陈凡没磨嘰,直接把灰印拍进司墨手里。
灰印一碰残篇。
嗡。
整页残篇瞬间铺开。
不是变大。
是像后头还藏著无数页,一口气全给抖出来了。
破纸悬空,页页翻动。
上面的旧字先是乱,接著飞快归列。
第七区仓壁里冒出来的碎证,全朝残篇扑去。
有的是一句话。
有的是半个名。
还有些只是按过手印的灰痕。
司墨双手平举,十指连点。
她不像在念法,更像在抄帐。
每点一下,就有一条碎证归位。
“甲列归一。”
“乙列並二。”
“空名掛后。”
“刪痕提首。”
她语速越来越快。
那张脸本来没什么血色,这会儿却像被火照著,眼底都亮了。
陈凡第一次看明白。
这女人之前不是藏拙。
她是真被压著。
现在锁一松,她整个人都像换了芯子。
群箱台上,碎证越聚越多。
半空里开始出现一册东西的轮廓。
先是封角。
再是册脊。
再是第一页。
第七主簿挣得脖子青筋都跳出来了。
“別让她成册!”
“成了册,就能追源!”
“快毁了那页!”
他话刚落。
八戒猛地弯腰,张口就吐。
噗的一声。
他竟把肚子里那三枚旧签一起吐了出来。
三枚箱签刚一落地,啪地贴上残篇边角。
像补丁补进裂口。
残篇一震。
那本册子彻底实了。
司墨五指一扣,把册子抓在手里,手背都绷起了筋。
“刪名册。”
她吐出这三个字时,四周一下安静了。
连仓壁里那些哭骂声都像收住了。
猴子歪头看了一眼。
“翻。”
司墨没废话。
她直接掀开第一页。
第一页没有废话。
只有三条主案。
第一行。
【花果山】
第二行。
【高老庄】
第三行。
【流沙界】
每一行后面,都拖著很长一串灰痕。
像名字。
又像整批整批被擦掉的东西。
可最扎眼的,不是这些。
是三条主案最后头,都钉著一个字。
【净】
陈凡瞳孔一缩。
“净?”
八戒本来还在揉肚子,这会儿手都停了。
“花果山后面也有净?”
“高老庄也有?”
“流沙界也有?”
他说一句,脸就难看一分。
猴子盯著“花果山”三个字,牙关慢慢咬紧。
“谁净的。”
没人答。
第七主簿浑身发抖。
他明显知道。
杨戩蹲下去,一把揪住他的髮髻,把他脸拽了起来。
“说。”
第七主簿眼珠乱转,嘴唇都在哆嗦。
“不止这三处。”
“第七区只掛得住前头三场。”
“后面还有。”
“全都要净。”
猴子手背上青筋炸起,笑了一声。
那笑声一点都不热闹。
“净什么。”
“把人净没?”
“把山净空?”
“把老子的花果山净成样本?”
第七主簿嘴一张一合,半天才挤出一句。
“净,不是杀。”
“是清册。”
“把原名抹了,把旧籍抽了,把活的改成无主,把死的归成白数。”
陈凡听得心里一沉。
说白了。
就是先刪名,再收地,再拿整片地方当仓料。
怪不得花果山会成源样本。
怪不得高老庄和流沙界也被掛进去。
这不是单案。
这是成批动刀。
司墨已经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还没全开,纸缝里就开始往外渗字。
不是新条目。
是附註。
【花果山:净前七次回退】
【高老庄:净前牲册並人册】
【流沙界:净前摆渡口封停】
八戒看见“高老庄”那行,脸一下沉了。
“牲册並人册?”
“他们把俺老猪老家的活人,当牲口记?”
第七主簿闭上眼,不敢看他。
下一瞬。
八戒一巴掌抽了过去。
脆响炸开。
第七主簿半张脸都歪了,嘴里又喷出两颗牙。
“你他娘的再装死试试。”
司墨没停。
她盯著册页,指尖一路往下滑。
忽然,她动作顿住了。
陈凡立刻问。
“看到什么了?”
司墨声音压低。
“每条主案后面,都有一笔同签。”
“不是第七主簿写的。”
杨戩目光一沉。
“谁的签?”
司墨把册子翻过来,给眾人看最后那道压印。
那不是名字。
像一道净瓶口的纹。
细长,斜下,末尾带鉤。
猴子只看一眼,眼神就冷了。
“佛门的手。”
第七主簿像被踩到尾巴,猛地抬头。
“我没说!”
“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记帐的!”
猴子还想再踩。
司墨忽然抬手。
“別动他。”
“册子还在追。”
陈凡听出不对。
“追什么?”
司墨盯著第一页最底下。
那里原本是空的。
现在却慢慢浮出第四行。
不是地名。
是一个还在滴灰的標记。
像刚从哪本旧册子上撕下来,硬贴过来。
她一字一顿念了出来。
“净字总签,回执未收。”
“执行人……未刪净。”
眾人一怔。
八戒先反应过来。
“啥意思?”
司墨脸色变了。
“意思是,负责净册的人,名还留著。”
“而且他就在近处。”
几乎同一瞬。
群箱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锁。
像有人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棺盖。
咚。
咚。
咚。
第一页最下面,那行“执行人未刪净”的字后头,忽然开始自己补名。
先出来一个偏旁。
接著是半边。
陈凡刚看清那个字的起笔,手里的灰印就猛地一烫。
司墨抬头,厉声喝道:
“退后!”
“下面那个,不是帐官——”
她话没说完。
群箱台中间“喀嚓”一裂。
一只沾满灰墨的手,从缝里伸了出来。
第543章唐僧认出净印旧制
那只灰墨手一伸出来,先不是抓人。
它在地上摸。
像瞎子找门缝。
五根手指又细又长,指甲里全是发黑的旧墨,指腹擦过地面,带出一串乱线。那线一碰到第一页名册,名册上的字竟跟著往下沉,像被它按回去了。
司墨脸色一沉,抬手就砸。
“压住它!”
她手里的墨尺落下,正中那只手手背。
啪的一声脆响。
灰墨炸开一片。
那只手却没断,反倒五指一扣,竟抓住了墨尺,猛地往裂缝里一扯。
司墨身子一个踉蹌,差点被它拖过去。
猴子咧嘴一笑,金箍棒已经横扫出去。
“给老孙滚回来!”
砰!
棒影打在缝边,群箱台当场崩开一大块木屑。那只手也被震得一歪,指节全翻了过去,像被生生掰断。可下一瞬,它竟自己咔咔掰正,又往外爬了半寸。
第七主簿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这不是帐官,这真不是帐官……”
八戒捂著肚子,脸都皱成一团。
他肚皮上那三处凸点正一下下跳,跟底下那只手像在对拍子。
“老陈,它在认门。”
陈凡盯著那只手,手里灰印烫得像块炭。
他没退,反倒往前走了两步。
那只灰墨手忽然停住。
它像闻到了什么,五根手指慢慢张开,朝著陈凡这边摊平。
掌心里有个字。
不是字写上去。
像烙进去的。
净。
周围一下安静了。
第七主簿眼珠子都快瞪掉了,嗓子发乾。
“净印?”
“怎么会是净印?”
司墨也变了脸色,盯著那掌心看了两眼,声音都发硬。
“不对。现总厅没这个印路。”
女审使刚要开口,唐僧先往前一步。
他从头到尾没吭声,这会儿却像突然想通了什么,眼皮猛地一抬,盯著那只手,盯得很死。
“不是佛门印。”
他这一句出来,所有人都扭头看他。
唐僧没理旁人,直接蹲下,伸手去翻第一页名册边上的旧墨痕。
他手快,翻了三页,又摸了两处裂口,脸色越来越沉。
“也不是现总厅的厅印。”
第七主簿结结巴巴地问:“那……那是什么?”
唐僧抬头,一字一句说得很直。
“旧道门的清场印。”
场中几个人全僵了。
连司墨都皱起眉。
“旧道门?”
唐僧点头。
“总厅开府前,旧港不归厅管。最早压场、封区、撤人,用的不是帐,不是批,也不是罚。是清场印。”
他抬手点了点那只灰墨手的掌心。
“净,就是净场。”
“看见这个字,活人要退,册子要封,审校要停。”
“这东西一出,不是来收帐,是来清人。”
八戒听得头皮一麻,赶紧往后挪。
“清人?清到啥程度?”
唐僧看了他一眼。
“清到区里只剩一个能说话的。”
这话一落,第七主簿差点哭出来。
“我就说这地方不能碰!不能碰!你们非要开,非要翻,现在好了,翻出个清场印!那底下岂不是净区的人?”
陈凡抓住重点。
“净区?”
唐僧没急著答,他反手从地上捡起那张先前抄出来的七塔四句偈,扫了一眼,嘴角竟扯出一丝冷笑。
“我刚才还当自己记岔了。”
“现在看,没岔。”
猴子眯起眼。
“这四句,有问题?”
“不是经。”
唐僧把那张纸抖了抖,直接甩给司墨。
“你们一直按经文看,当然越看越乱。它根本不是给人念的。”
司墨接过一看,眉头越锁越紧。
“不是经文,那是什么?”
唐僧吐出四个字。
“审校口诀。”
第七主簿脸都白了。
“审……审校?”
唐僧站起身,语速很快。
“七塔不是供的,是验的。”
“四句也不是劝人向善,是给旧道门的人对区、对册、对签用的。”
“第一句认塔序。第二句对箱路。第三句校回传。第四句封余口。”
“这是做完一轮审校后,用来收尾的口令。”
司墨盯著纸,额角轻轻跳了一下。
她显然听懂了。
“难怪。”
“难怪它能引出第一份回传证词。”
女审使也反应过来,目光一下锐了。
“七塔四句,不是打开门,是核门里东西对不对。”
“对了就放行。”
“不对就净场。”
唐僧点头。
“对。”
陈凡看向那只灰墨手。
“它现在爬出来,说明什么?”
唐僧吐出一句更狠的。
“说明前头有人用错了口诀。”
“审校做到一半,最后一句没落。”
“区没封住,净印就自己补流程了。”
第七主簿听得脖子都凉了,手忙脚乱往后爬。
“谁用错的?谁?不是我,我只念了帐!”
八戒立马补刀。
“你念帐跟叫魂也没差了。”
那只灰墨手像是听懂了,忽然五指一撑,猛地往外拔。
喀嚓!
群箱台中间又裂开一尺。
这回露出来的不止是一只手。
还有半截手腕。
手腕上缠著一道旧布条,布条已经烂得发硬,上头也有字。
还是净。
陈凡眼神一沉。
“它要整个人出来了。”
猴子一甩棒子,脚下已经发力。
“那就先砸回去。”
唐僧却突然喝了一声。
“別砸!”
猴子回头瞥他。
“你想留著它过年?”
“砸了就真坏了。”
唐僧指著那张四句偈,声音压得很低,却咬得很清。
“这口诀缺一句。”
“前面四句在外头流过手,最后一句没出来。没有最后一句,净印只认流程,不认人。你现在把它打散,底下整个净区都会当我们是错项,清场会直接扩开。”
这话比什么都嚇人。
司墨手里的墨尺都攥紧了。
“缺的最后一句是什么?”
唐僧摇头。
“我不知道全句。”
“我只认制度,不背细词。”
“可我能確定,最后一句不在这几页上,也不在七塔外壁上。”
陈凡立刻问:“在哪?”
唐僧转身,看向群箱台后头那条一直没开过的黑仓道。
仓道深处掛著一块斜牌。
牌上有半个旧字,先前被灰遮住了,此时被裂缝里涌出的墨气一衝,竟露了出来。
净。
唐僧盯著那块牌子,缓缓开口。
“在净区。”
第七主簿喉咙一紧,差点背过气。
“净区不是封死很多年了吗?”
唐僧冷笑一声。
“封死?”
“它要真封死,这只手就不会爬出来。”
司墨猛地转头看向那条黑仓道,脸上第一次露出犹豫。
女审使却更直接。
“进不进?”
猴子已经把棒子扛回肩上,牙一齜。
“都走到这了,还问?”
八戒捂著肚子骂骂咧咧。
“问个屁,我肚里这三个签都快给人当钥匙拧了。再不进去,等它们自己开门?”
陈凡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灰印。
灰印上的热意还在涨。
不止热。
印面上那个模糊的纹路,正一点点浮出来。
不是厅纹。
也不是佛纹。
像一道旧门框,中间压著个小字。
净。
与此同时,那只灰墨手忽然收回三根手指,只留食指抬起,朝著那条黑仓道,轻轻勾了两下。
像在叫人进去。
下一瞬。
仓道尽头,啪地亮起一盏老灯。
灯下立著一道人影。
穿旧道袍。
胸口空了一块。
像是牌子被人硬撕走了。
他低著头,嘴里一张一合,像在念什么。
唐僧只听了半句,脸色骤变,脱口而出:
“不好!”
“他念的是最后一句——”
那道人影猛地抬头。
第544章第一座塔回话了
道人影一抬头。
脸上没皮。
只剩一层发灰的筋肉,嘴却张得很大。
他还在念。
“净印归库,源样归……”
后半句没出来。
猴子已经到了。
金箍棒横著砸下去。
砰!
那道人影连灯一块炸开,黑仓道都跟著晃了一下。
八戒“嘶”了一声,捂著肚子往后蹦。
“猴哥,你这下是真狠。”
“我还想听完呢。”
猴子没回头。
他盯著那团炸散的灰影,声音发沉。
“听完就晚了。”
果然。
那灰影没散。
它像一窝活虫子,在半空打著卷,眨眼就往陈凡手里的灰印扑。
司墨脸都白了。
“別让它进印!”
“那是旧塔回传口。脏东西一钻进去,整份证词都得烂!”
第七主簿一听这话,扭头就跑。
刚迈出两步。
白龙马甩尾一抽,直接把他拍回群箱台边上。
“跑什么。”
“你不是最爱念帐。”
“现在轮到你听帐了。”
第七主簿牙都磕出了血,抖著手往后撑。
“我不听!”
“第一场的东西不能听!”
“听了要死人的!”
“死你祖宗。”
八戒提著九齿钉耙,照著他脑门前一杵。
“闭嘴。再嚷一声,老猪给你凿个透亮眼。”
陈凡没空管他们。
那团灰影已经贴上灰印。
掌心像压了块烧红的铁。
他手臂青筋都鼓了出来,灰印表面那道裂纹一寸寸亮开。
下一刻。
不是字。
是一座塔。
半截老塔,硬生生从灰印里挤了出来。
它不大。
像被谁砍断过,只剩三层。
塔身全是旧刻痕,外头还缠著一圈发黑的锁链。最上头那扇小窗里,亮著一点昏灯。灯下坐著个人。
不是活人。
像一具晒乾的老尸。
脖子上掛著木牌。
牌上两个字。
一场。
全场一静。
连司墨都不说话了。
那具老尸缓缓抬头,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粒灰火。
它盯著陈凡手里的印。
嘴巴一开一合。
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
是从塔里,一层一层往外撞。
“第一实验场旧塔。”
“启封回证。”
“验印。”
陈凡手里的灰印自己飞了出去,啪一声贴在塔门上。
锁链一节一节崩开。
老尸又开口。
“验源。”
它话音刚落。
猴子额头那根毛,忽然自己竖了起来。
不是一根。
是三根。
金光里带著一丝髮灰的旧色,像压了很久的底子被人硬翻出来。
猴子眼神一沉,反手按住额头。
“老陈。”
“它在认我。”
司墨喉咙发紧。
“不是认你。”
“是在验样本。”
这话一出,八戒眼都圆了。
“样本?”
“猴哥还是个样本?”
第七主簿听见这两个字,脸上血色刷一下全没了。
他死死盯著猴子,像是终於看见了什么最不该看见的事。
“不可能。”
“原第一场的源样不是早封死了吗?”
“你怎么会还活著!”
猴子转头看他。
那张猴脸没笑。
眼里全是冷意。
“你再说一遍。”
第七主簿嘴皮子直打架,整个人往后缩。
“我……我只是抄过旧册。”
“册上写得清楚。”
“第一实验场,投放一號源猴样本。观察地,镜面山域。记录目標,灵性、自衍、反骨、聚眾、裂规……”
他说到后头,声音都飘了。
別说八戒。
连唐僧脸色都变了。
白龙马鼻息喷得很重,蹄子在地上蹬出两道白痕。
陈凡盯著那座半截塔。
脑子里只剩一个词。
镜面山域。
老尸又一次开口。
这回,它的声音更清楚。
像念档。
“一號源猴样本,投入镜面投射区。”
“投射区名,花果山。”
“区內山体、水脉、石胎、群猴生態,皆为第一场映照模板。”
一句话,像一锤子,直接砸在所有人头上。
八戒嘴巴都忘了合。
“啥玩意?”
“花果山不是花果山?”
白龙马也愣住了。
“映照模板?”
“意思是,那座山不是原生地?”
司墨低声接了一句。
“不是长出来的。”
“是照出来的。”
群箱台边,连那只灰墨手都不敲了。
像连它都在听。
猴子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陈凡看得出来。
这话对別人是炸雷。
对猴子,是挖根。
花果山。
水帘洞。
老猴。
群猴拜王。
他一路打出来的王位。
若全是投射出来的壳子,那真正的起点在哪?
第七主簿像抓到最后一根草,忽然尖著嗓子叫了起来。
“我没说错!”
“你们都被养在镜里!”
“尤其是你,孙悟空!你根本不是石头蹦出来的天生地养,你是第一场放进去的活样本,是给上头看的,是——”
他没说完。
猴子已经到了他面前。
没用棒。
就一只手,直接掐住他脖子,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继续。”
猴子声音很平。
平得嚇人。
“把你知道的都吐乾净。”
第七主簿脚在半空乱蹬,脸涨得发紫。
“我只抄册,不进场!”
“我只知道,一號样本最早不是猴形,是……是裂胎后自择。”
“第一场给过它三次定性。”
“都失败了。”
“最后才定成猴。”
八戒听得头皮都麻了。
“猴哥还能自己挑?”
唐僧盯著那座塔,忽然开口。
“不是挑。”
“是他们压不住。”
“定人,定兽,定妖,都不成。最后只能顺著它自己的路走。”
司墨猛地看向唐僧。
“你见过这套旧制?”
唐僧没答。
他只盯著塔门上那枚灰印,脸色越来越沉。
老尸还在念。
“后续记录。”
“一號样本於镜面区完成首次自聚群。”
“完成首次夺位。”
“完成首次外裂。”
“评定:可放大。”
“评定:可复製。”
“评定:可送上天庭观察。”
读到这儿。
花果山那头,像是有根线,被谁从极远的地方猛扯了一把。
陈凡掌心一震。
灰印里居然映出一片山影。
真是花果山。
水帘洞外,瀑布还在落。
山顶旗子还在飘。
可这回,谁都看见了。
山影后面还有一层。
像一面巨大到看不见边的镜壁。
整座花果山,都贴在那面镜壁上。
八戒倒吸一口气,脑门直冒汗。
“娘的。”
“老猪以前去摘桃时,总说那山看著顺眼,原来顺眼是顺在这儿。”
白龙马咬著牙。
“那咱们这些年住的地方,全是映区?”
“洞天福地也是套出来的壳?”
“壳也好,镜也好。”
猴子慢慢鬆开手。
第七主簿砸在地上,大口喘气。
猴子抬头看著那片山影,声音低得发沉。
“山上的猴,是真的。”
“陪我吃果子的老猴,是真的。”
“跟我一起抡棒子的,也是。”
“谁敢说他们是假的,我先敲碎他的头。”
这话一出。
八戒立马点头。
“对,壳不壳的另说,打你的人总是真的。”
连陈凡都笑了一下。
这才是猴子。
不管帐册怎么写,他认的,才算数。
可爽点刚冒头,塔里的老尸忽然又补了一句。
“註:镜面区仅负责养壳。”
“真源不存於山。”
全场再次一静。
陈凡眯起眼。
“后面呢。”
那老尸像是卡住了。
脖子一寸寸抬高,灰火乱跳。
塔身也开始裂。
像有人在另一头拼命掐断这份回传。
司墨急了。
“有人刪证!”
“快稳住它!”
陈凡一把按上灰印,直接把自己体內那股乱劲往里灌。
猴子更乾脆。
一掌拍在塔顶。
“给老子说完!”
轰!
半截塔猛地一亮。
老尸胸口那块木牌当场炸碎,露出里面一行更旧的字。
甲一源档。
老尸张大嘴。
最后一句像从嗓子里刮出来。
“源猴不在山。”
“在净——”
那个“净”字刚吐出来。
塔身整个崩裂。
灰火乱溅。
一道黑鉤子从塔后猛地探出,直奔陈凡眉心。
猴子瞳孔一缩,金箍棒已经抡圆。
可比他更快的,是唐僧。
唐僧一步撞到陈凡身前,袖口一翻,一枚旧净印拍了出去。
啪!
黑鉤子钉在净印上,发出一声像女人又像老兽的尖叫。
净印瞬间裂开。
唐僧嘴角溢血,盯著那团黑东西,脸上第一次露出压不住的惊色。
“不是旧塔的人。”
“是净库里爬出来的东西。”
那黑鉤子一卷,竟顺著碎开的塔灰,朝著花果山山影后那面镜壁钻去。
镜壁里,忽然亮起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