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风险对冲(1/2)
子时三刻。
叮叮噹噹的敲击声终於停了,工匠们三三两两散去,回住处歇息。偌大的工坊陷入沉寂,只有几盏油灯还亮著,在夜风中摇曳。
后院的小屋里,陆晏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本帐册和几张图纸。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帐册上记录著水法工程的每一笔开销——铜料三百七十斤,计银一百四十八两;僱请钟錶匠周老四,预付工钱二十两;赵铁那边的加班费,这个月又多支了十五两……
“超支了。”陆晏用炭笔在帐册上划了一道,“比预算多了三十五两。主要是那个齿轮,返工了三次。”
他在心里盘算著:这点超支不算什么,但说明工艺还不稳定。等正式给宫里造的时候,必须留出足够的冗余。
旁边摊著的是水法进度表。他用自创的符號標註著:蓄水池已完成,主管道铺设八成,分流阀正在调试,自动人偶的齿轮组还在攻关……
“工期比计划提前了三天。”陆晏在进度表上画了个勾,“但关键部件还得盯著。赵叔那边人手不够,明天得再调两个徒弟过去帮忙。”
这就是他的习惯。不管多晚,每天都要把帐目和进度过一遍。前世在工地上养成的职业病,改不掉了。
合上帐册,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桌上还有一份东西没用动——那是沈青傍晚送来的情报匯总,用火漆封著,写著“密”字。
陆晏拿起情报,拆开封口,就著油灯翻看起来。
第一页是京城的消息。从王体乾那边传过来的,虽然是二手信息,但比外面的邸报详细得多。
“……魏公公近日又参倒了几个御史,都察院快成他家的了。”
“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人下了詔狱,听说是田尔耕亲自审的。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怕是凶多吉少。”
“皇上的身子骨……下面的人不敢多说,但隱约透露,近来时常咳嗽,太医院的药就没断过。”
陆晏的目光在“皇上身子骨”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天启皇帝,今年才十八岁。
他记得很清楚,歷史上天启是1627年驾崩的,还有四年。但这四年里,这位年轻的皇帝一直病病歪歪,各种方子都试过,就是不见好。
“四年。”陆晏心里默念著这个数字。
第二页是关於魏忠贤的。这条线是刘成提供的,比王体乾那边的更直白,也更血腥。
“魏公公最近在清洗东林党,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崔呈秀那边天天有人递帖子,求情的、告密的、检举的……门槛都快踩破了。”
“田尔耕的锦衣卫满京城抓人,詔狱里已经关不下了。据说刑部大牢也腾出了几间,专门关那些『要犯』。”
“魏公公现在出门,排场比皇上还大。有人私下说,这是『九千岁』,再往上就是『万岁』了……”
陆晏冷笑一声。
九千岁。
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这个道理,太监们不懂吗?
不,他们懂。只是权势这东西,沾上了就放不下。哪怕知道前面是悬崖,也要走到最后一刻。
第三页是沈青自己的分析。字跡工整,条理清晰,一看就是老手。
“属下斗胆妄言:魏公权势已极,如烈火烹油。今上在时,无人能动;今上若有不测,新君即位,魏公必成眾矢之的。”
“东林党人虽遭大难,然其在士林根基深厚,绝非一两次清洗能除尽。一旦翻身,反扑必烈。”
“属下以为,魏公之势,最多不过五年。五年之后,大局必变。请东家早做准备。”
陆晏看完,沉默良久。
沈青的这份分析,和他知道的歷史完全吻合。这不仅仅是个情报头子,还是个有战略眼光的谋士。
他把情报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
五年。
不,准確说,是四年。
四年后,天启驾崩,崇禎即位,魏忠贤倒台,阉党被清算。
到时候,他这个“阉党外围”,怎么办?
从魏忠贤那里拿的好处,都得吐出来;攀附的那些关係,都会变成催命符;连这个正八品的官身,都可能保不住。
陆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著初秋的凉意。远处的工坊里,那座三丈高的木架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种时候,慌是没有用的。要像做工程一样,先把问题拆解开,再一个个找解决方案。
问题一:魏忠贤这棵大树,四年后要倒。到时候树倒猢猻散,怎么让自己不被压死?
问题二:东林党人现在被打压,但四年后可能翻身。怎么在他们身上提前下注,又不惹祸上身?
问题三:万一朝局剧变,登州的基业、济南的生意、手底下这几百號人,怎么保住?
一个一个想。
第一个问题,解决方案是——不能只抱一棵树。要在魏忠贤之外,给自己找別的靠山。不是取代,是备份。
但天启朝,除了魏忠贤,还有谁?
內阁那些文官?首辅顾秉谦是魏忠贤的人,次辅丁绍軾也是。剩下的要么是墙头草,要么自身难保。
藩王?更不可能。文官对藩王防得比贼还紧。
剩下的,只有……
陆晏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情报上。
“东林党人虽遭大难,然其在士林根基深厚……”
东林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东林党和阉党是死对头,水火不容。他现在是阉党的人,去碰东林党,不是找死吗?
但转念一想,不对。
四年后,阉党倒台,东林党上台。那时候,谁手里有“东林党的人情”,谁就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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