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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公堂对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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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请看。在那种灾年,新开荒的生地不仅没有申请减免,反而能交出上等水田的赋税。这意味著这块地亩產至少在两石以上!在旱灾之年,亩產两石?除非——”

陆晏顿了顿,目光如刀,狠狠刺入范仁甫的心臟:“除非这地根本不是新开的荒地,而是原本就有完善水利设施、即便大旱也能引运河余水保收的——卫所军屯!”

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这不是什么情绪化的指控,这是数学上的死刑。

左光斗猛地转头,目光如同鹰隼般盯著那个跪在地上的户房司吏:“传户房司吏!万历四十二年,赵家洼的税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经手人,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是想替他顶罪被诛九族,还是戴罪立功?”

那个尖嘴猴腮的司吏早已嚇得瘫软在地,裤襠里渗出一片湿痕。

在御史大人的雷霆之威下,他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拼命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那是……那是从其他卫所的军粮里挪出来的数!范员外给了小的五十两银子,让小的在帐目上做了手脚,把军屯的军粮,记成了他私田的税粮!那地……那地確实是原本赵家洼卫所的军屯啊!”

“你血口喷人!”范仁甫尖叫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死死盯著那个司吏,“我是被冤枉的!大人,他们串通好了陷害我!我是士绅,我有功名,你们不能听信小人谗言!”

“还敢狡辩?!”

左光斗冷笑一声,从案头拿起那本刚刚从范府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蓝色帐册。

“陆晏呈上来的《军屯流失审计表》,与你这本私帐上的记录,分毫不差!”

左光斗將帐册狠狠摔在范仁甫面前,书页翻开,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红黑字跡。

“你自己看!万历四十二年,赵家洼三百亩;万历四十四年,西沟子五百亩;万历四十五年,老鸦坡四百亩……这一笔笔烂帐,你每一笔都记著『打点县尊二百两』、『打点州府三百两』。”

左光斗指著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范仁甫,你这哪里是帐本,你这是在给自己写催命符!如今辽东战事吃紧,將士们在前线吃糠咽菜,你在这里侵吞军屯,挖大明的根基!你这颗脑袋,我看是长得太牢了!”

一直跪在一旁装死的知县听到这话,身子一歪,刚想做最后的挣扎:“宪台大人,下官……下官確实不知情啊!这都是刁民蒙蔽……”

陆晏適时补了一刀,声音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大人,请翻到帐册第三页。那有一笔『冰敬』二百两,旁边可是有红笔圈注的,批註写著『县尊笑纳,许赵家洼地契一张』。这字跡,怕是做不得假吧?若是大人不信,可让县尊当堂写几个字比对一番。”

知县两眼一翻,嗓子里发出一声类似打鸣的怪叫,彻底晕了过去。

大局已定。

整个公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堂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左光斗霍然起身,身上的緋色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抓起惊堂木,重重拍下,震得大堂屋顶的积灰簌簌落下,仿佛这腐朽的官场也在这一击下摇摇欲坠。

“滋阳里长范仁甫,侵占军屯,行贿官府,鱼肉乡里,欺君罔上!依大明律,革去一切功名职衔,抄没家產,全家下狱,候秋后问斩!”

“滋阳知县,身负守土之责,却贪赃枉法,勾结劣绅,革职查办,戴枷示眾,押解进京受审!”

“其余涉案书吏、家丁,一律拿下,严刑拷问!”

隨著一道道命令的下达,早已蓄势待发的锦衣卫校尉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范仁甫,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他那件昂贵的貂裘在泥水中被拖得稀烂,口中还在胡乱喊著“冤枉”。

“至於原告陆晏……”

左光斗的目光缓和了下来,看向堂下那个依旧挺拔的身影。

“虽有衝撞仪仗之过,但揭弊有功,且为国除害,功过相抵。其父生前债务,系范家设局陷害,系非法所得,当堂判决——一笔勾销!”

隨著“一笔勾销”四个字落地,陆晏感觉肩膀上一轻。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是原主残留的最后一点执念和怨气,隨著这场审判的终结,彻底消散在风雪之中。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流泪。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心中默默地想:

“项目第一阶段:清除烂尾债务,完成。”

退堂之后,左光斗在后堂单独召见了陆晏。

这位清流领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不掩欣赏:“陆生,你的帐算得很好。好到……不像个廩生,倒像是个在户部干了三十年的老吏。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若有意,本院可修书一封,荐你去京师户部做个小吏,或许比在这乡野间更有作为。”

这是极大的恩遇。对於一个穷秀才来说,这是通天梯。

但陆晏只是恭敬地长揖及地,拒绝得没有一丝犹豫。

“多谢老大人抬爱。只是学生家中老父新丧,守孝未满,不敢远行。况且……”陆晏抬起头,目光深邃,“学生觉得,这滋阳城的帐虽然平了,但这天下的烂帐,怕是在京师算不清的。”

左光斗愣了一下,隨即深深地看了陆晏一眼,嘆了口气:“也罢。京师……確实是个大染缸。你好自为之。”

走出县衙大门时,陆晏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座威严的石狮子。

他知道,自己拒绝的不是官位,而是上一艘註定要沉的破船。大明这艘船,已经在漏水了,去京师修补漏洞毫无意义,他需要造一艘属於自己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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