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告御状(2/2)
因为那个百户看清了陆晏手里举著的东西。
那不是白布。
那是一面白旗。
上面用鲜血(鸡血)淋漓尽致地写著四个大字——
【大明国贼】
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得连锦衣卫都不敢轻易挥刀。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些追杀的范家打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傻了,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陆晏跪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他没有抬头,只是將那块白布举得更高,声音因为吸入了太多煤灰而变得沙哑,却透著一股穿透力极强的冷静:
“滋阳廩生陆晏,状告滋阳知县勾结劣绅范仁甫,侵吞太祖军屯一千二百亩!挖大明根基,断辽东粮道!此乃——国贼!”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不是“冤枉”,不是“救命”。
是“国贼”。
这是一个懂法的读书人,也是一个懂得如何利用政治正確来保命的赌徒。他把这一县的贪腐案,直接上升到了“辽东国运”的高度。
在这个时间点,谁敢拦他,谁就是国贼的同党。
良久。
那顶一直纹丝不动的蓝呢大轿,轿帘终於掀开了一条缝。
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伸了出来,轻轻摆了摆。
锦衣卫百户会意,收刀入鞘,侧身让开。
一个身穿緋色官袍、留著长须的中年人缓缓走出轿子。他面容清瘦,眼神冷峻如刀,正是奉旨巡按山东的监察御史——左光斗。
左光斗没有看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官员,也没有看那些拿著凶器的暴徒。他的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和煤灰的陆晏身上。
“军屯?”左光斗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金石之音,“你是廩生,应当知道大明律。若查无实据,反坐诬告,要受滚钉板之刑。”
“学生知道。”陆晏抬起头,虽然满脸污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若有一个数字作假,学生愿死在大人轿前。”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从范府偷出来的蓝皮帐册,以及那份连夜整理好的《军屯流失审计表》,双手呈上。
“这就是铁证。”
左光斗身边的隨从接过帐册,递了上去。
左光斗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这位以刚正不阿著称的铁骨御史,瞳孔便猛地收缩。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不是简单的流水帐,而是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权钱交易:
“万历四十二年,侵占赵家洼卫所军屯三百亩,行贿县丞五十两,偽造地契……”
“万历四十四年,吞併西沟子屯田五百亩,转为桑田,逃避粮税……”
数据详实,逻辑闭环。这哪里是状纸,这分明是一份可以直接用来杀人的审计报告!
“好……好得很!”
左光斗猛地合上帐册,目光如电,骤然射向早已嚇得瘫软在地的滋阳知县,以及那个混在人群中瑟瑟发抖的范仁甫。
“这就是你们治下的『清平世界』?这就是你们报上来的『无地可征』?”
左光斗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炸响:
“来人!將这滋阳知县摘去乌纱,即刻收押!將那个所谓的里长范仁甫及其党羽全部拿下!封闭县衙架阁库,本院要亲自清丈土地!”
“是!”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一拥而上,铁链锁喉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刺耳。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范家打手们纷纷丟下兵器,跪地求饶。
陆晏依旧跪在地上。
直到听到那一声声惨叫和求饶声,他紧绷的神经才终於鬆弛下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过头,看向不远处倒在血泊中、正衝著他咧嘴傻笑的赵长缨。
赌贏了。
这场用命做筹码的豪赌,他贏了。
陆晏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种更深的冷酷所取代。
这只是第一步。
借著这股东风,他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在这乱世里,活出个样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