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气局和困局(2/2)
第四,它对世事知之甚少。甚至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年月,不知道外面是哪个皇帝——曾肃告诉它现在已经没有皇帝了,它还“咦”了一声,说“那些穿黄袍的终於不干了?”
“外面的事情,老祖我不感兴趣。”玄黑把脑袋缩回壳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潭水好得很,吃喝不愁,也没人打扰。想睡就睡,想醒就醒。偶尔来几个人,老祖我也懒得搭理他们。”
玄黑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说道:
“你们人类啊,活得短。老祖我隨便睡一觉,你们就换了一茬人。”
山谷里安静了片刻。
白加黑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玄黑的壳。
玄黑被拱得往前踉蹌了两步,没好气地回头瞪了白加黑一眼:“拱什么拱?没大没小的。老祖我比你曾曾曾祖年纪都大,你就这么对长辈的?”
白加黑被骂了一句也不恼。反而往玄黑身边凑了凑,把下巴搁在龟壳上,眯著眼睛一副“我就蹭蹭不干別的”的无赖样。
“哼嗯~~”(好舒服)
白加黑感觉玄黑身上散发的炁非常舒服,如果能够抱著睡觉,那就更好了。
玄黑被这个举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闷闷地哼了一声:“没见过你这么黏人的猪。”
但它没有躲开,甚至能感觉到它其实喜欢这样。
曾肃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白加黑死皮赖脸地往上贴,玄黑虽然是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这就代表玄黑其实是喜欢和外人交流的。
所以收服玄黑这件事或许还有转机。
“玄前辈,”他开口道,语气郑重了几分,“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玄黑从那铁壳一样硬的龟壳里面转过头来看著他:“说。”
“晚辈想让您做晚辈的御兽。”
山谷里瞬间安静了。
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玄黑的眼睛慢慢瞪大了——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五秒钟,因为它瞪眼的速度实在太慢了。等它完全瞪大的时候,白加黑已经在旁边打了两个哈欠了。
“你说什么?”玄黑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让老祖我做你的御兽?”
它把头从壳里伸出来,脖子上细密的鳞片根根竖起——如果它有毛的话,这会应该已经炸成刺蝟了。
“小娃娃,你知不知道老祖我活了多久?你曾祖父的曾祖父的曾祖父……还在穿开襠裤的时候,老祖我就在这潭里游了!你让老祖我——给你当御兽?”
它越说越激动,背甲上的符文转动让它的声音徒然增大了起来,甚至產生了音波震盪,惊起了潭边的几只水鸟。
陆谨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悄悄拉了拉曾肃的衣角,压低声音道:“小师弟,你是不是……太直接了点?”
曾肃没有理会陆谨,也没有被玄黑的反应嚇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等玄黑把话说完。
等到玄黑终於停下来喘气——虽然龟喘气不需要张嘴,但它还是故意张大了嘴巴呼哧呼哧了几下,以表达自己的愤怒。
“说完了?”曾肃平静地问。
玄黑噎了一下,它本以为这个娃娃会被它嚇得哭鼻子或者求饶,没想到对方比它还淡定。
“说完了。”它闷声道。
“那轮到晚辈说了?”曾肃问。
曾肃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潭边的泥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
“玄前辈,您说您在这潭里活了几百年,”他指著地上的图案,“我在想您为什么能活这么久?”
玄黑哼了一声:“老祖我可是龟,而且血脉强大,天生神异,活得久不是很正常?”
“正常?”曾肃摇了摇头,又在地上点了几个点,“玄前辈,您看看这处山谷的地形——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山势如环,水聚中央。山为龙,水为脉,山水交匯之处,正是天地灵气匯聚之所。”
他用树枝在图案中央点了点:“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这里应该是一个『气局』。”
玄黑的绿豆眼眯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你一个八岁的娃娃,还懂这个?”
“晚辈读书杂,什么都看一点。”曾肃没有多解释。气局这东西其实他也不咋清楚,三一门的藏书阁里对此记载的也不是太详细,但通过白加黑进入这处地方之前的表现,再加上《一人之下》剧情中关於二十四节通天谷、纳森岛、干城章嘉峰等气局的描述,他才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继续道:“这个气局,把方圆百里的灵炁都匯聚到了这处潭水里,所以潭水的炁才会这么浓。您泡在这潭水里,灵炁日夜滋养您的身体,您才能活这么久,血脉才能维持不衰。”
玄黑没有否认。
“但是,”曾肃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您离开这处潭水,会怎么样?”
玄黑沉默了。
“没了气局的滋养,您的血脉会加速衰败。”曾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玄黑的心上,“您活了几百年,身体的每一寸都依赖著这里的灵炁。离开了这里就像鱼离开了水,您的血脉就会枯竭,您会——”
他顿了顿,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但玄黑很清楚这个结论。
只要出了这个气局,它就会死,强大血脉带给它无与伦比的力量和天赋,也成了绑住它的桎梏。
山谷里安静了很久。
白加黑把下巴从玄黑的壳上挪开,退后了两步,安静地趴在地上。它虽然不太明白气局是什么意思,但它能感觉到玄黑身上的炁在剧烈波动,一股悲伤的情绪在坚硬的龟壳中散发而出。
陆谨站在一旁,拳头握得紧紧的,脸上的嬉笑之色消失了。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他听懂了曾肃话里的意思——这只龟不是在守护这处潭水,而是被这处潭水囚禁著。
离开了,就是死。
玄黑把脑袋缩回了壳里,只留下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居高临下的傲慢,而是一种……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