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英雄的诞生和落幕(2/2)
他拍了拍曾肃的肩膀,转身往船舱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决绝的神情,像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
“小兄弟,”他说,“记住我一句话。”
“什么?”
“这个国家之所以不会亡,不是因为当官的,不是因为当兵的,也不是因为你们这些异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是因为每一个爱著这片土地的人,心里还憋著一口气。”
“做这种事情得大人来,这一次你在旁边看著吧!等以后你长大了再做不迟。”
说完,他转身走了。
曾肃站在甲板上,看著周文渊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面,久久没有动弹。
江风吹得他棉袄的毛领子猎猎作响,江水在船头翻涌,发出沉闷的轰鸣。
他在心里反覆咀嚼著周文渊说的那几句话。
最后他开口说道:“是啊!这个世界不止有我一个人。”
船行到傍晚时分,夕阳把江面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曾肃从甲板上回到舱室,曾润国正靠在铺位上打盹,见他进来,睁开眼睛问:“怎么去了这么久?外头冷,別冻著了。”
“不冷。”曾肃坐到自己的铺位上,把木牌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里。
他在等。
等一个英雄的诞生以及……落幕。
午夜过后不久,曾肃忽然听见舱室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似乎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猛地睁开眼睛。
与此同时,船舱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艘船都震了一下。紧接著是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人的尖叫声和咒骂声。
“怎么回事?”曾润国也被惊醒了,一个翻身从铺位上坐起来,手已经摸到了枕头底下的手枪。
曾肃已经跳下了铺位,推开舱门往外看。
过道里乱成一团。几个船员神色慌张地往船头方向跑,嘴里喊著什么,声音被嘈杂的声响盖住了听不真切。
乘客们从各个舱室里探出头来,有的穿著睡衣,有的光著脚,脸上全是惊恐和茫然。
“润国叔,我出去一趟。”曾肃说了一声,拔腿就往上层甲板跑。
他跑得很快,曾润国在后面紧追不捨,一边追一边喊:“肃儿,你干什么?回来!”
曾肃没有理他。
他的直觉告诉他,刚才那声巨响跟周文渊有关。
上层甲板。
曾肃跑到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甲板上乱成了一锅粥,照明的探照灯碎了,只剩下几盏应急灯还亮著,昏黄的光芒照耀著破烂黢黑的甲板。
几个船员正在手忙脚乱地往船舷边跑,有的拿著救生圈,有的拿著绳索,还有的在喊“有人落水了”。
曾肃衝到船舷边,往下看去。
江面上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探照灯的光柱在江面上扫来扫去,但只照出一片翻涌的江水,连个人影都没有。
甲板上还残留著血跡和破碎纸片。
“周先生成功了!”
他开口说道,心情不好也不坏,没有因为周文渊的死亡而感觉到悲伤,因为这是人家自己的选择,人这一生能够做完自己最想做的事儿,就是一种幸福。
不过他没想过周文渊会用这种自爆的方式解决这件事。但对於一个普通人来说,这也是最佳的方法了,只要靠得够近带著炸弹就能够將目標和想毁灭的一切都捲入其中。
“周先生您走好!”
曾肃双手抱拳对著湍急的长江水轻声说道,隨后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舱房。
江华號到达上海的时候,是第三天的清晨。
上海十六铺码头上人来人往,比南京下关码头还要热闹几倍。
黄包车夫、挑夫、小贩、掮客,各种叫卖声、吆喝声、爭吵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如果单论繁华程度的话,如今的上海是整个中华大地上最繁华的城市。
曾润国牵著曾肃的手走下跳板,两人在码头上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江华號。
那艘铁壳蒸汽船正在卸货,船上的水手们喊著號子,把一箱箱货物从船舱里吊出来。甲板上已经打扫乾净了,看不出发生过什么事情的痕跡。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好像周文渊从来没有存在过。
曾肃收回目光,跟著曾润国走进了上海的街头。
他要记住这个名字。
周文渊。
金陵大学地理系教授。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一个心里憋著一口气的中国人。
“有人记著就够了。”
曾肃跟著曾润国继续赶路,从上海十六铺码头坐上前往闽东三都澳的轮船。
这一次,一路上风平浪静,再也没有了火车上的惊心动魄,甚至连天气都像是在补偿他们先前的辛苦,一天比一天晴朗。
船在东海的海面上航行了整整两天。
曾肃站在甲板上,看著海水从浑黄变成碧绿,又变成深蓝。
海风很大,带著咸腥的味道,吹得人脸上发黏,到了第三天的清晨,海面上终於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那是一片连绵的山脉,从海面上拔地而起,山峰高耸入云,半山腰以上全都隱没在白色的云雾里,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给山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远远望去,山势磅礴,气势雄浑,宛如一条巨龙盘踞在海天之间。
“太姥山。”曾润国走到他身边,指著那片山脉,“三一门就在这片山里,准確地说,是在三一峰上。”